阿蕾奇諾剛系好鞋帶,原本零星落在窗台上的雨便突然橫了過來。風把水吹成一整面灰白色的簾,對面屋檐轉眼消失。樓下撐傘的人走不到十步,傘面便向上翻了過去。
羅莎琳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原本要帶去公園的點心盒:「現在出去,會先把自己送進海里。」
「公園在相反方向。」阿蕾奇諾說。
「風不認路。」
桑多涅拉開一點窗簾,雨水立刻從窗縫撲進來。她迅速關嚴窗,抽出紙巾擦掉那一小片水:「取消。誰都不去。」
哥倫比亞已經把野餐布鋪到客廳地上。聽見這句話,她把最後一個角展開,抬頭說:「那公園來了。」
「這是我們家的地毯。」
「上面有樹。」
野餐布確實印著幾棵顏色過分鮮艷的樹。羅莎琳看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看那片永遠不會下雨的綠色,脫鞋走了回去:「我同意。至少這裡的風不會搶蛋糕。」
阿蕾奇諾也解開剛系好的鞋帶,把裝飲料的袋子放到布邊。原定外出就這樣結束,四個人卻誰也沒離開。雨點密集敲著玻璃,廚房裡還有剛烤好的鹹派,客廳的空間足夠一場縮小後的野餐。
法潔歐從儲物櫃取來紙盤,路過窗邊時停頓半秒:「西側窗框檢測到滲水。」
桑多涅抬頭。窗角正慢慢鼓出一顆水珠,沿牆面滑下淺淺一道痕。
「毛巾。」她說。
阿蕾奇諾已經從洗手間拿來兩條。羅莎琳把最靠窗的靠墊移開,哥倫比亞則端走窗台上的薄荷與紀念鐘樓。木鳥剛被挪到桌面,發條便受震動自己走了半圈,唱出兩小節走調旋律。
「它以為出發了。」哥倫比亞說。
「讓它先避雨。」桑多涅將毛巾塞到窗框下,「外牆排水大概被樹葉堵了。雨停前只能接著。」
一隻淺盆被放到窗下。漏水不大,暫時不妨礙其他事。羅莎琳打開點心盒,奶油蛋糕在剛才的急停里向左滑了一點,仍保持完整。她鬆了口氣:「先吃這個。停電的話,冰箱救不了它。」
「為什麼會停電?」哥倫比亞問。
窗外恰好閃過一道白光。兩秒後,雷聲滾過屋頂,頂燈輕輕晃了一下。
羅莎琳指向窗外:「因為它在排隊。」
桑多涅把蛋糕盒往桌內推:「別烏鴉嘴。」
大家坐上野餐布時,原定活動已經縮成吃東西和等雨。哥倫比亞認為這樣還不夠像公園,去房間拿來一副舊桌遊。棋盤畫著彎彎曲曲的旅行路線,玩家要帶著不同顏色的小人抵達終點;骰子少了一枚,說明書也被水杯壓皺過。
「誰帶來的?」阿蕾奇諾問。
「法潔歐從柜子里找到的。」哥倫比亞說。
法潔歐補充:「購入記錄屬於桑多涅。六年前,未拆封。」
三個人同時看向桑多涅。
「買書時的贈品。」她說,「我為什麼要拆?」
「因為今天下雨。」哥倫比亞將紅色小人放到她面前,「它等了六年。」
桑多涅原本想說棋子不會等,話到嘴邊,看到三個人都已經選好顏色,只能坐下:「怎麼玩?」
缺失的骰子由法潔歐的隨機數替代。第一輪還算正常,阿蕾奇諾走得最快,羅莎琳因抽到「錯過車站」退回兩格。哥倫比亞的藍色小人連續三次停在原地,她卻沒有一點著急,還給小人轉了方向。
「你把它朝後了。」桑多涅提醒。
「它不喜歡淋雨。」
「棋盤上沒有雨。」
哥倫比亞指了指窗外:「這裡有。」
「那也淋不到它。」
「所以它選對地方了。」
桑多涅決定不再管那枚藍棋。兩分鐘後,哥倫比亞抽到「與最近的旅伴交換位置」,藍棋直接越過半張地圖,和她的紅棋換了格子。
「你剛才是不是早就看見這張牌?」
「牌背都一樣。」
「那你為什麼把棋子朝後?」
「它在等桑多涅。」
「哈!你少給它補故事,把我的位置還來!」
「牌上說交換。」
這一次確實是遊戲內容,桑多涅只能認。她把紅棋放回起點附近,背後的發條響得比窗下接水聲還清楚。羅莎琳一邊笑一邊切蛋糕,刀剛落下,頂燈驟然熄滅。
房間只剩窗外灰白的天光。
「排到了。」羅莎琳說。
「你閉嘴。」桑多涅說。
停電讓屋裡同時出現三件急事:冰箱裡的冰淇淋會融,烤箱中還溫著半盤鹹派,窗邊的漏水因為風向改變忽然快了一倍。法潔歐切換備用電源,照明只夠維持自己的顯示屏和一盞便攜燈。
所有人立刻從棋盤邊散開。阿蕾奇諾去廚房取鹹派,羅莎琳打開冰箱檢查甜點;桑多涅加固窗框毛巾,哥倫比亞抱起淺盆,卻在轉身時險些和法潔歐撞上。
「盆滿了嗎?」桑多涅問。
「只有一點。」
「那你抱著它去哪?」
「給薄荷看雨水。」
「現在先別給植物安排飲料!放回去接水。」
哥倫比亞聽話放回,淺盆剛落地,一滴水正好掉進去。她蹲著聽了兩聲,認真評價:「比鐘樓准。」
桑多涅用新毛巾壓住窗角,沒空接這句。雨聲、廚房櫃門聲與便攜燈開關聲混在一起,原本安靜的野餐忽然變成全屋奔忙。羅莎琳抱出一桶已經開始變軟的冰淇淋,又叼著兩袋冷藏奶油;阿蕾奇諾端著鹹派,手臂下還夾了需要低溫保存的奶酪。
「先吃哪一個?」羅莎琳問。
「冰淇淋。」阿蕾奇諾說,「奶油放進保溫箱。」
「保溫箱裡有飲料。」
「拿出來。」
「飲料會變熱。」
「今天不缺冷水。」桑多涅指了指窗外。
四個人又圍回野餐布,只是桌遊被推到角落,中央換成一桶必須儘快解決的冰淇淋。每個人拿著不同的勺子,法潔歐甚至找來廚房量勺湊數。哥倫比亞挖了一小口,放到鹹派邊上。
桑多涅看見了:「你在幹什麼?」
「冷熱一起吃。」
「香草冰淇淋和蘑菇鹹派不需要認識。」
「它們已經碰到了。」
羅莎琳從自己的盤裡切下一角鹹派,也蘸了冰淇淋。她嚼了幾下,神情複雜:「居然不難吃。」
阿蕾奇諾拒絕參與,只把奶酪裝進騰空的保溫箱。桑多涅堅持單獨吃,結果哥倫比亞在遞紙巾時碰到她盤沿,一小塊冰淇淋滑到鹹派上。
「哥倫比亞。」
「它自己過去的。」
「勺子在你手裡。」
「我可以幫它回來。」
「不用!」
桑多涅一口吃掉那塊被污染的鹹派,準備證明這種搭配毫無必要。甜味很淡,熱蘑菇的咸香反而被襯得更明顯。她咽下去,沒有發表評論,只把盤子移遠。
哥倫比亞輕輕笑了一下,也沒追問。
漏水仍在繼續。阿蕾奇諾每隔十分鐘換一次淺盆,羅莎琳用空飲料瓶在窗下排成擋水線。法潔歐查到整條街都停電,預計一小時恢復。桌遊便借著便攜燈重新開局,冰淇淋桶成為臨時棋盤支架。
這一次桑多涅走得最快。她距離終點只差三格時,藍棋仍在地圖中央,哥倫比亞卻抽到一張「邀請旅伴同行」,可以選擇一人一起前進。
「選阿蕾奇諾。」桑多涅提前說,「她離你最近。」
「牌上沒有寫最近。」
「你不許又來換我的位置。」
「不是交換。」哥倫比亞把藍棋放到紅棋旁邊,「一起走。」
「你會把我拖慢。」
「也可能一起到。」
桑多涅盯著兩枚靠在一起的棋子,最終沒有把藍色那枚撥開。下一輪,隨機數恰好是三。兩枚棋子同時抵達終點。
「平局。」羅莎琳宣布。
「明明是我先走到這裡的。」
「但牌說一起。」哥倫比亞回答。
桑多涅伸手捏住她臉頰:「你從六年前就藏在這盒遊戲裡等我是不是?」
「六年前我不知道它。」
「那你現在知道得太多了。」
電力在這時恢復。頂燈亮起,紀念鐘樓被重新接上的電器震動,木鳥探出頭唱了兩句。窗外的雨已經減弱,淺盆里的水面不再快速上升。
她們沒有再出門。晚飯由剩下的鹹派、奶酪和一桶被共同拯救的冰淇淋組成,口味十分混亂,好在誰也沒餓。羅莎琳與阿蕾奇諾等到風小以後才離開,臨走前把窗下的瓶子和濕毛巾一起收走。
門關上,哥倫比亞將野餐布折起。桑多涅打開窗檢查排水,冷濕空氣撲進來,帶著雨后街道的味道。
「明天叫人清外牆排水。」她說。
「公園呢?」
「改天。」
「今天的公園怎麼辦?」
桑多涅看向那塊已經折到一半的布:「晾乾。下次再鋪。」
哥倫比亞點頭,把藍棋和紅棋並排放回盒子。雨只把人留在家裡一個下午,沒有改變任何更大的事。可那個下午有一場沒出門的野餐、一桶來不及融化的冰淇淋,還有一盒等了六年才終於被拆開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