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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市

2026-09-18 11:56:42 作者: 海凌

  柳豐之所以認定了這副耳墜子是妹妹的,是因為這東西是他買的。

  在鋪子裡住了八年,最近這兩年他也能獨立干點兒大活兒了,師父有的時候也從指縫兒里漏給他一星半點兒的。

  他學的是裱糊匠,乾的活兒可不僅僅是扎那些個紙人紙馬,還能糊頂棚、糊窗戶、刷房……

  一年四季都有用得上他們的時候,所以也是個能養家餬口的好行當,要不是柳家原先在旗,這個師傅還不收他呢。

  因為裱糊這一行多是原來的八旗子弟在干,前清那會兒紫禁城到了冬天也得糊頂棚,都是他們這些在旗的人領差事。

  旗民不讓經商,但是裱糊匠是為數不多允許他們學的手藝,等到大清沒了,這些人好歹的還有些謀生的手段。

  等到秋風一起,就是他們最忙的時候,越到快過年了,糊頂棚、糊牆的人越多,怎麼也得乾乾淨淨的過年啊。

  這些裱糊匠都在茶館裡等著,有要糊頂棚的,或是家裡有喜事,房子要見見白的,都到那兒找他們去。

  所以別的行當,同行見面都是拱手為禮,唯獨裱糊匠們見了面兒都是請安。

  柳余今年就十六了,柳二奶奶張羅著要給她說親,柳豐這個當哥哥的也想表示表示,就拿著這兩年攢下的體己給妹妹打了副耳墜子。

  這是銀鎏金的,純金的他可打不起,是一對銀絲纏的小圓球。

  柳余當然是喜歡的不得了,還沒到過年就偷偷兒戴起來了,等到了過年的時候為了應景,她用紅絲線做了一對兒流蘇綴上,又喜慶又好認。

  今天那個客人把這東西一拿出來,他心裡就是一突突,給耳墜子加流蘇這事兒,不是那麼容易撞的吧?

  他盯了那客人半天,旁敲側擊的打聽,可那人特別自然,只說是在鬼市上淘的,今天出門沒帶錢,先拿這個頂著。

  柳豐等客人走了跟師傅攤了牌,說這個耳墜子可能跟自己妹妹有關係,想借出來用用。

  也是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人,他師傅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再說了,柳豐的妹妹死得悽慘,他也知道。

  聽說這個東西跟人命沾了邊兒,他心裡也膈應,就給了柳豐了,只說過幾天還回來就行。

  學徒出了師也得給師傅白干三年活兒呢,他也不怕柳豐不認帳。

  「傅寧,我打聽了,明天晚上就有鬼市,我想著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掃聽掃聽。」

  

  鬼市啊……

  傅寧在心裡掂量了掂量,要論交情,他跟柳豐沒有多深,但是這個鬼市他還真是想去。

  姑奶奶的藥眼瞅著要斷頓了,可他手裡的錢還不夠抓藥的呢,正好兒可以去鬼市看看,萬一能撿著便宜,也湊湊藥錢。

  原本他就一直想去看看,但是形單影隻的,又怕讓人家給劫了,這回難得有人做伴兒,也長長見識。

  等到了第二天,傅寧在擦黑兒的時候足足的喝了一盆雜合面的疙瘩湯,又從錢匣子裡拿了一塊大洋並十幾個銅元,分開揣在身上。

  柳豐也收拾好了在院兒里等著他,柳二奶奶一直在小廟裡給柳余念經,他們兩個也沒人可交待,戴了個破草帽就出門兒了。

  等出了安定門的時候天就已經黑了,走不多遠的就是鬼子墳。

  這兒埋的都是老毛子,再往深處走走還有個安息堂呢。

  他們倆小心的繞過墳地,順著城牆往德勝門外走。

  那個鬼市就在德勝門外,但是沒在大街上,是個稍微有點兒偏的小路邊兒上。

  所以傅寧一直不敢自己來。

  這個鬼市得後半夜才開市,天亮之前就散了。

  現在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圍過來,傅寧就豎著耳朵在人群里掃聽,心裡好有底。

  柳豐則是在角落裡找到了給鬼市鎮場子的人,給人家上了孝敬,拿著那耳墜子打聽,看看能不能知道點兒信兒。

  這幾個人在這鬼市待得時間長了,什麼古董首飾都見過,這麼一副小小的銀墜兒還入不得眼,自然沒什麼印象。

  柳豐就站在路邊兒上,看到像是鬼市的熟客就上去問問。

  傅寧可不是為這個來的,他把別人閒談里提到的人和攤子都暗暗記在心裡。


  有個老頭兒是專門兒賣火槍的,據說都是自己拿零件兒攢的,比正品便宜不少還能訂貨,但是不賣子彈。

  還有個年輕人,每次都戴著面具來,賣的都是藥丸,尤其是跌打損傷和金瘡藥特別好。

  還有幾個出了名兒的走偏門,據說出的都是「土貨」,各種意義上的土。

  ……

  最讓這些人津津樂道的是鬼市最末尾有個攤子,不定時的出現。

  攤主是前清的一個王爺,據說還是親王,每每抱著一大堆東西來賣,又怕被人認出來丟臉,總是遮遮掩掩的。

  萬一有人叫破了他的名號,立馬就手足無措起來,更是不會還價,總有人用低價從他手裡得著好東西。

  所以每次鬼市開市專門兒有這麼一撥人是來蹲他的,就卯著勁要占他便宜。

  今天也不例外。

  但是想占便宜的人又多了一個。

  隨著夜色越來越濃,人也是越來越多,等到小路的盡頭升起了一盞白慘慘的氣死風燈時,路兩邊的屋子就悄悄開了個縫兒。

  鬼市上的攤子都不在室內,大部分就是地下鋪塊布,鮮少有幾家支個桌子。

  沒人吆喝,連問價都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鬼市不小,但真的有點兒陰森森的。

  傅寧從頭起的攤子一家一家看過去,真是開了眼了。




  真真假假,光怪陸離。

  傅寧身上沒什麼錢,也沒有那個眼力去辨真假,就是一走一看,圖個熱鬧。

  有個攤子上還有一人高的穿衣鏡,攤主小聲兒念叨著「這框兒都是紫檀的」,跟一個捂著半張臉的買家講價。

  走了兩圈兒,什麼收穫都沒有,傅寧有意無意的開始往鬼市末尾的那個地方走。

  眼瞅著那月亮都升到房頂上頭了,再過上一個多鐘頭鬼市就要散了。

  傅寧心裡開始嘀咕,難道今天這趟白來了?

  突然在他前頭的人都跑起來了,沒人招呼,更沒有人出聲兒。

  傅寧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跟著人群就跑起來了。

  他歲數小,身體靈活,在人群的縫兒里東鑽西鑽的,一會兒就跑到前頭去了。

  眼睛盯著前頭,一眨都不敢眨,就看見那氣死風燈下頭來了個中年人?

  剛在地上鋪了塊黑布,從旁邊兒一個老頭兒手裡接過幾個包袱,都還沒來得及打開呢。

  人都圍過來了,這人的手明顯開始發抖,但還是在一個一個的把包袱解開。

  傅寧還沒看見東西,但能聽見周圍的人呼吸都粗重起來了。

  他心裡也是一陣狂跳。

  看來這就是那位散財的王爺了。

  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從這兒湊點兒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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