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都沒有全都打開,看著地上散落的幾個盤子、碗,有人就開始問價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往地下一蹲,兩根手指在碗邊兒上一划拉,「這個看著就那麼回事兒,多少錢一個?」
「這是一套,不單出,要……二十大洋。」
「二十?太貴了!這麼著吧,也快散市了,我給您幫幫忙,兩個大洋我包圓兒!行不?王爺!」
最後這兩個字他咬得死死的,聽得對面的人手一哆嗦,下意識的就把帽沿兒往下扥。
要是比著上兩回,今天這價兒就殺成了,兩塊大洋一扔,這位就裹了東西走人了。
賣主要是伸手阻攔,旁邊兒的人就問別的東西把他絆住,人多口雜,你伸個手兒,我伸個手兒,賣主顧不過來就亂了。
這些人胡亂塞給他點兒錢,就把攤兒上的東西分光了。
然後人群呼啦一散,他攔都攔不住!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他帶著個老頭兒來的。
這位雖說上了年紀,這手可一點兒都不慢。
「這位爺,您先等等!價,可不是這麼講的。」
他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但是那尖細的嗓音還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這套碗碟雖說是日用的,那也是正經的官窯,是當年同治爺大婚的時候,老佛爺親自定的紋樣,燒出來的東西也是有數兒的,二十大洋已經是底價了。」
他話說得不緊不慢,但是手上動作利落,把黑布輕輕往懷裡一拉,那套碗碟就離這些圍觀的人遠了一些。
他這麼一插話,把惡意壓價的買主兒噎得一愣,半天沒接上下一句。
「唉,世道兒不一樣了,什麼人咱們都得見見,誰都想撿漏兒,可沒漏兒硬撿就是不稀罕自己的臉面了。」
老頭兒這話說得慢悠悠的,但是那種特有的頓挫聽在人耳朵里,就跟直接扇了那買主兒幾個大耳刮子沒什麼區別。
「呵,你個沒根的玩意兒還做上主子的主了?!王爺也不說個話?」
這傢伙看著在老頭兒這占不著便宜,轉頭兒就開始挑撥。
可他話音還沒落,那老頭兒就接過來了,「這本來就是我該乾的,前些日子身子骨兒不爭氣,連累主子了,這能動彈了,自然還得歸我干!」
他強硬的擋在了主家前面,也不再說什麼嘲諷的話,從身後又拿過一個包袱來,打開了擺在攤子上,都是些筆筒、硯台之類的。
撿漏兒不成又被人貼臉奚落了一頓,那個男人也待不住了,惡狠狠的盯了那老頭兒幾眼,站起來就走了。
那老頭兒也不再開口,又打開一個包袱,把裡面的衣服抖開,掛在旁邊的燈杆兒上,看著都是些袍子、褂子之類的。
場面安靜了一會兒,又有人開始問價,畢竟王爺家的東西都還是不錯的。
所有的應答都是那個老頭兒,他定的價也很有意思。
說低吧,比起人們心裡想的那個撿漏兒的價兒高不少。
可要說高呢,絕對比這件東西的市價又低不少。
這麼不上不下的往那兒一卡,勾得人走也捨不得,掏錢又不痛快,很快就聚起了一大圈兒人。
眼瞧著東方要發白,鬼市就快散了,終於有人出手了。
一口價,不還價。
這是今天王爺家交易的原則。
那套最先讓人看上的碗碟頭一個就被買走了,還是二十塊大洋,一個子兒都沒少。
這個頭兒一開,陸陸續續又有人買了些小玩意兒。
傅寧一看這個架勢,得,這漏兒今兒個撿不著了。
心裡覺得自己這個運氣是真不怎麼樣,要是早幾天來,沒準兒也能在王爺身上蹭點兒。
既然沒什麼可惦記的了,他就琢磨著往出走走,但是人圍得太多了,轉身兒都有點兒費勁,就尋思著溜著這個攤子的邊兒走到燈杆兒下頭去。
那邊兒人少,他想從攤子後頭擠出去。
剛走到一半兒,從人群外頭「嗖」的一下扔進來一個破陶盆。
應該是用布兜著甩進來的,落地一聲脆響,隨即就是一股惡臭蔓延開來。
圍著的人都掩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人群里更是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的開始大罵。
「誰TM這麼缺德啊?!有往人群兒里扔大糞的嗎?!」
大家全都轉身兒往外看,一個黑影正在往遠處跑呢,一看那個背影就是剛才沒占著便宜那位。
被波及了的人哪裡肯這麼輕易的放過他?!
本來心裡就不痛快,現在可是找著出氣的地方了。
看攤兒的老頭兒也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了,也顧不上髒抓著鋪在底下的布就往起兜,嘴裡還喊著:「砸場子啦!有人砸場子啦!」
這些事兒的發生其實也就三個呼吸之間,傅寧抬起來的腳都沒在地上踩實呢,後面就有人使勁兒推了他一把。
一個沒站穩,他伸著兩隻手就往前撲出去了。
幸虧奔著燈杆兒去的,這要是栽在那攤髒東西裡頭,嘔也嘔死了。
不過這燈杆兒也不是好去處啊,自己年紀輕輕的唱什麼李陵碑啊?!
傅寧倆手在半空兒里一頓劃拉,連擰腰帶晃悠腿,好不容易借著旁邊兒人的手把衝出去的方向偏了偏,一頭扎在了王爺的腳邊兒上。
後頭那些人可不是為了湊熱鬧圍上來的,他們趁著亂把那個老頭兒擠出去了,把王爺圍在中間,伸著手把銅元往他身前一扔,從地上抄起件東西就走。
嘴裡還嚷嚷著:「散市了!散市了!搓堆兒便宜賣了!」
一片混亂中,傅寧縮在地上都挨了好幾腳了。
現在他有點兒悟了,合著剛才找茬兒那位不是孤狼,他們是個狼群,今兒個就奔著王爺這塊兒肥肉來的!
雙手捂著腦袋,兩條腿夾緊了曲起來,他費勁的躲著那些踩踏,剛才那一下差點兒就踹他肋巴扇兒上了。
好傢夥,難道今天漏兒撿不著,還得搭上幾根骨頭?!
站是站不起來了,爬吧!
好在攤子後頭沒什麼人,眼看著就能爬出去了,一隻大腳從天而降,啪嘰一下跺在他手上了。
四根手指頭當時就木了,傅寧下意識的「誒呦」了一聲兒就把手抬起來了。
還沒等他感覺到疼呢,一個「球」順著他抬起手來的這個缺口兒,骨碌碌就滾到他懷裡了。
那是個不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直在王爺腳邊兒上擱著,這場面一亂,不知道是誰一腳給它發出來了。
傅寧根本就不帶想的,把包袱往懷裡一摟,就著這個弓著身子的姿勢,膝蓋往上一提,肩膀往下一塌。
他拿自己就當了個球兒,嘰里咕嚕的就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