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寧把雞腿從嘴裡拔出來,往孫太監旁邊兒一蹲,張嘴咬了一大口。
聽見這個建議,想都沒想就搖了搖腦袋,「我現在這是給朋友幫幫忙,打個短工,不算是入行。
我爸爸說過,不是眼巴前兒就餓死了,不端這碗飯。」
「也好,這行兒里亂,是非也多。」
傅寧騰出嘴來,念叨起了岳思湘。
他對戲熟,可跟唱戲的一點兒都不熟。
票友是票友,和那些跑江湖賣藝的不一樣,平時唱兩嗓子就是為了愛好,相對來說,平和得多。
羅雲笑算是他第一個接觸到的梨園行的人,岳思湘勉強算是第二個。
但他們倆行當不一樣,個性差得更是多,傅寧願意跟羅老闆結交,願意給他幫忙兒是對脾氣。
可岳思湘不一樣,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遞了個信兒,對這個人吧,他覺得有點兒彆扭。
可能上趕著不算買賣吧?
反正就是沒有跟羅雲笑那麼親近。
人跟人也是講緣份的。
老孫頭兒擰了個雞翅膀下來,吃完了肉,嗦著骨頭咂摸味兒,聽見傅寧磨叨,斜了他一眼。
「你小子還是太嫩了!那些唱戲的自小學的就是嘴上功夫,人情世故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不說別的,至少那戲詞兒都是一筐一筐的背,拿捏你這麼個小孩兒,那不是手到擒來?!
所以啊,還是羅老闆那句話,一個字兒都別信。」
孫太監吃著肉,跟傅寧說,岳思湘只怕是聽說了羅雲笑的事兒,看見了和大爺誇讚幾句就有人捧場,自己也想走走這條路。
他盯著傅寧估摸著就是想搭上盛和雅敘,在和大爺面前露露臉。
「還有你說的那個生南星,只怕是他們那個戲班子裡要殺他威風呢。
你想想,你離著老遠都聞見味兒了,哪個傻子能聞不見,拿過來就一口悶了?
而且這些日子也沒聽見什麼事兒吧?要真是有下黑手的,那個小青衣還能出來蹦噠?他不鬧翻了天才怪!」
傅寧啃著雞爪子,一邊兒聽一邊兒點頭,沒錯!他就是覺得這裡頭有不對的地方,但說不上來,人家內行一眼就看透了。
不過這個岳思湘只怕是想差了,自己跟盛和雅敘只有這麼點兒香火情,這回都用得差不多了。
再說了,羅雲笑這事兒真就是天時地利人和,趕巧了,想照著再來一遍?
難比登天!
跟孫太監聊了會兒,傅寧把手在褲子上一蹭,仰頭兒灌了一杯茶,撂下句「我後兒再來」就跑了。
他得趕緊找羅雲笑去,這上門道謝不能空手兒啊,得給羅老闆騰出準備東西的功夫。
等到上門的那天,羅雲笑特意穿上了新做的棉袍子,一手拎著兩盒楊村的糕乾,另一隻手裡提著兩瓶醋。
「羅哥,你就帶這個?哪麼拿兩瓶酒呢?哪有上人家提溜醋的啊?」
羅雲笑在頭裡走,聽了這話頭兒都沒回,「和大爺什麼人啊?什麼沒吃過,什麼沒見過?
我能拿出讓人家看得上眼的東西?還不如拿點兒特產,看著我心誠。」
果然,和大爺看見了那兩樣東西就說了一句話,「還行,是個實誠孩子。」
接下來說話都和藹了兩分,傅寧站在後頭看著,再想想孫爺爺的話,不由得感嘆:這能把戲唱出個一二三的,真就都是七竅玲瓏心。
票房裡總是少不了湊熱鬧的人,有人立在和大爺身後跟著起鬨,「羅老闆平白得了我們和大爺的行頭,不是這點兒東西就能遮過去的吧?」
羅雲笑還是那副笑模樣,往前湊了湊,直接跪下給和大爺磕了個頭,他剛才一進門兒就磕了一氣兒了,這回又結結實實磕了一個。
「我是個初入行的新人,除了這些表表心意,就只剩下些戲文了,大爺要是賞臉,我伺候您兩段兒,要是能得句指點,於我可就是潑天之幸了。」
這話說得讓人面上有光,心裡也舒服。
和大爺本來靠在椅子上,抱著蓋碗兒眯著眼睛聽著,現在也抬了抬眼皮,打量了羅雲笑一下。
「有戲好啊,今兒個我們盛和雅敘里也來了不少朋友,什麼行當都有,不如你也來湊湊熱鬧。」
這話一說,羅雲笑滿臉的驚喜,趕緊又磕了個頭,跟著這幫人就往後頭戲台去了。
傅寧站在那兒遠遠看著,和大爺輕易是不往票房裡請人的,今天願意讓羅雲笑在他眼皮子底下唱幾句,這就是機緣,能不能把握住可就看他羅老闆自己了。
聽著戲台那邊胡琴一響,傅寧又扎到孫太監邊兒上去了,「爺,跟您商量個事兒?」
「你個猴兒崽子,有不了好事兒。」
「您別這麼說啊。」傅寧趴在他耳朵邊兒上小聲兒說,「您教教我那勾魂索吧。」
孫太監聽了手一哆嗦,差點兒把笤帚扔在地上,伸手就去拎他的耳朵,「我上回說了那麼多,白說了?!學什麼學,不要命了?!」
傅寧趕緊偏了偏頭,往一邊兒躲,「爺,我記著呢!這不是心裡老抓撓兒似的痒痒嘛,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好好兒的姑娘怎麼就讓人開了膛,她的耳墜兒剛一現世,那人就死了不說,還被勾魂索吊著想要我們的命!
爺,我不是找事兒,我是怕這事兒不放過我,學這個也是想保命。」
「你倒不怕火上澆了油,人家一看你這手兒,直接腦袋給你擰下來!」
傅寧看著孫太監的語氣軟下來了,又笑嘻嘻的湊上來,「這我能先露了底牌?萬一我讓人堵了,最後露這麼一手兒,哪麼他就愣個神兒,我都有跑的機會吧?」
孫太監看著他冷笑了一聲,讓他把手伸出來。
「幹嘛?」傅寧不明所以,剛把手遞過去,就被老頭兒一把攥住了。
「誒呦,哎呦!疼!疼!爺,您撒撒手!疼!」
看著他呲牙咧嘴的跳著腳兒叫喚,孫太監鬆了鬆手勁兒,「你啊,什麼時候掰腕子能掰過我了,再找我說這個事兒吧。」
這一老一小在園子裡笑鬧著,襯著戲台那邊兒的咿咿呀呀更是熱鬧。
羅雲笑這一唱就唱到了太陽西斜,眼看快要掌燈了,才興沖沖的來找傅寧。
「完事兒了?咱們走啊?」
傅寧站起身跟孫太監告別,老頭兒看著羅雲笑臉頰上的兩團紅暈,笑著點了點頭。
「羅老闆,得償所願了!」
羅雲笑聽了跟這個老太監一鞠躬,「借您吉言。」
然後拉著傅寧,兩個人就出了盛和雅敘的大門。
這也將近一天沒吃飯了,兩個人沿著什剎海往南走,看見路邊兒有個二葷鋪,羅雲笑就帶著傅寧進去了。
隨口要了幾個菜,把夥計打發下去,他壓抑不住的喜悅咕嘟咕嘟往外冒,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帖子,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傅寧跟前。
「傅寧,你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