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寧是上完了小學的人,可是那些學過的課文里完全找不到能形容眼前人的詞句。
這是多麼漂亮的一張臉啊!
對,漂亮!
誠然,對方是個男孩子,從裝束到髮型,再到生理特點,無一不顯示著這一點,但是他的這張臉是過分好看了。
男孩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開始的時候只是從羅雲笑和狗兒身上掃過去,等看見傅寧的時候,那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我沒看錯,真的是你!」
聲音清清亮亮,像是夏日裡細碎的小雹子打在檐鈴上的那樣脆生。
傅寧印象里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羅雲笑到底是唱了這麼多年戲的人了,最快回過神來。
雖然也驚嘆於對方的外貌,但是唱戲的有幾個不是俊俏少年呢?
「你找哪位?怕不是走錯屋了吧?」
來人並不理會羅老闆的問話,就只是盯著傅寧看。
傅小爺被盯得耳朵都紅了,眼神開始游移,但就在這亂晃間,對方的眉眼跟一張粉面重合起來了。
他恍然大悟,「啊!是你?生南星?」
聽見這句話,那個男孩子眼角一挑,抿著嘴笑了,「沒錯,是我。」
他是一點兒都不認生,甚至可以說是自來熟,也不用招呼,自己就在桌子邊兒上坐下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從旁邊兒拿起茶杯,先給傅寧斟滿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手舉杯站起來,一彎腰。
「岳思湘謝小爺仗義相助,日後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這話說得可就嚴重了,傅寧手一哆嗦,茶水差點兒灑自己一身。
怎麼就萬死不辭了呢?
自個兒就是個吃瓦片兒的小力巴兒,哪兒就能攤上那麼大的事兒了呢?!
岳思湘一口把茶水幹了,跟喝酒似的亮了下杯底,說起了自己的來歷。
他是那個戲班兒里的童徒,今年十五歲,登台也有兩年了。
學的是青衣,扮相好、嗓子也好,班主是越來越倚重他,這才引出禍事來。
在他的描述里,自己就是地里那風吹雨打的小白菜,可以說是任人欺凌。
這次在他的水壺裡放生南星,就是那些前輩想毀他。
「這次真的是要謝謝小爺仗義出手,才算是讓我躲過一劫。
剛才你們一進這柳泉居,我就認出來了,特意過來就是為了道謝的。」
說完他又給傅寧倒了杯茶,再次表示感謝。
羅雲笑坐在一邊兒笑著看著,也不幫腔,也不搭話,等他說完了,又看著傅寧如何應對。
傅小爺把茶杯端在手上舉了舉,「您客氣了,我不過是碰上了,給您提了個醒兒,後頭可都是您自個兒應對的,這麼多天安然無恙,那可都是您自己的本事,佩服!」
說著,他也把茶水給幹了。
羅雲笑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斜眼睇了睇身後站著的狗兒,「去瞧瞧,咱們的熱菜怎麼還不上來?」
他這就是拐著彎兒送客呢,岳思湘也不好裝著聽不出來,嘴裡說著他也還有朋友在等著,就不打擾他們了。
傅寧站起身把他送到雅間門口,目送他拐了彎兒,才回到桌邊兒。
「你覺得他說得是真的嗎?」
聽著羅老闆問他,傅寧一笑,「真不真的,能怎麼的?我一個窮得底兒掉的力巴兒可沒那個閒錢、閒工夫泡戲園子,搞不好這輩子我都見不著他了。」
「我勸你啊,別信!一個字兒都別信!」
傅寧正點著頭,狗兒推門進來了,羅雲笑問他:「怎麼著了?」
「他走了,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一起吃飯的朋友,他就是專門兒進來找傅……叔的。」
羅老闆聽了對著傅寧一挑眉毛,意思是:瞧見沒?我說對了吧?
傅寧很給面子的對著他挑了個大拇哥,兩個人開始說正事兒了。
羅雲笑把傅寧約出來,可不僅僅是給他送錢,主要目的是在盛和雅敘。
和大爺那天來聽戲,不僅送了他一身那麼好的行頭,更重要的是,怹老人家肯定了自己的功夫,後頭才能這麼順利的把名頭打響了。
羅雲笑覺得自己必須得上門道謝去,但他連盛和雅敘的門兒都摸不著,所以還得請傅寧來引見。
這是必須的,不管和大爺見不見羅老闆,傅寧這個話必須得帶到,這是禮數,缺不得。
他們這桌兒的熱菜陸陸續續都上來了,他們倆就邊吃邊合計。
柳泉居是京城有名兒的南酒館,就是賣黃酒的,跟阜成門外的蝦米居齊名。
雖說唱戲的平時都儘量不喝酒,但既然來了就得嘗嘗。
他們兩個人就要了二兩黃酒,裝在錫制的燙酒壺裡端上來,配著一桌子的清淡菜色,還真有點兒江南的意思。
他們倆吃得差不多了,就挪到窗戶邊兒上喝茶,狗兒把桌子上的剩菜和著大米飯都給吃了。
等到臨走的時候,傅寧從柜上拿了兩壇五年陳的黃酒,打算拎著明天去盛和雅敘探探口風。
錢當然是羅雲笑出的,如果和大爺不讓他登門,這個也算是他的一點兒心意。
從柳泉居出來,傅寧叫了車,但他總是覺得有人盯著自己,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覺揮之不去。
但等他都進了家門,一路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也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盛和雅敘的琴房裡絲竹繞樑,和大爺坐在圈椅上,用手指點著桌面打著拍子。
他這兩天心情不錯,前些日子看著不賴的那個小武生,還真在京城唱出點兒模樣來了,有看了戲的同好來跟他誇讚,也都說他眼光兒好。
那小子也是個知機的,這不又讓傅寧來探問,說是想登門道謝。
行吧,看著他給自己長臉的份兒上,見一見吧。
和大爺把手一揮,讓傅寧帶著人三天後到盛和雅敘來,自己再好好兒看看這個武生的戲。
至於那兩壇酒,直接送去了廚房,五年陳的黃酒可到不了和大爺跟前,拿去做菜倒還不錯。
傅寧恭恭敬敬的從票房退出來,又跑到後院兒找孫太監去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燒雞,帶著紙包兒塞給老太監,「爺,吃肉!這回我可是從羅老闆身上掙了不少!」
老頭子慢悠悠的擰了個雞腿下來,隨手塞在了傅寧的嘴裡,「小子,你要不要就幹了這個活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