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鑼鼓點兒的戛然而止,這一場平貴別窯得到了老戲迷們的認可,叫好兒聲、喝彩聲不斷。
等兩個救場的人汗巴流水兒的下來,第一舞台的經理真是一人抱了一下,戲院的面子保住了,他的飯碗也保住了!
隨著一個個的角兒們帶著跟包兒和武行陸陸續續到了,今天的演出終於能順著進行下去了。
羅雲笑和岳思湘卸了妝,把行頭都疊好了還給人家,守著後台又聽了兩齣兒戲才跟人家告辭。
本來羅雲笑就是想等著戲散了場,請傅寧好好兒吃頓飯的,現在又多了一個岳思湘。
三個人出了第一舞台往西走,到了前門外找了家叫一條龍的涮肉館子。
這樣的數九寒天,吃什麼都不如一頓涮鍋子來得舒服。
他們來得晚了,鋪子都快打烊了,可是羅雲笑提前訂下了羊肉和雅間,所以還不至於沒的吃。
熱氣騰騰的鍋子往上一端,傅寧就覺得一股子的熱氣撲臉。
清水裡飄著幾段雪白的蔥段,還有嫩黃色的薑片和絳紅的大棗。
一盤羊尾油下了鍋,很快水面上就泛起了油花,旁邊兒放著鮮紅的肉片兒、黃中帶綠的白菜、滿是窟窿眼兒的凍豆腐和晶瑩剔透的粉絲,也少不了一碟子糖蒜。
吃得興起,人人都是一頭的汗,羅雲笑更是直接甩開了外衣,只穿著小衫站在桌子邊兒上撈羊肉。
傅寧可是餓得狠了,低著頭只管吃,耳朵里還聽著那兩位聊起來他們行內的新聞。
聽說小劉漢臣被抓走的時候,那些當兵的宣布的罪名是「結交匪類,擾亂治安」,這不是扯嗎?!
一個唱戲的,還是個有名兒的角兒,一年到頭兒那戲約都排不過來,上哪兒結交匪類去啊?!
被匪類盯上還差不多!
不明白,琢磨不明白!
兩個行內人都不明白,傅寧這個外行就更不知道了,有瞎琢磨那工夫,不如多吃一口肉呢。
岳思湘也端了茶水給傅寧他們兩個人道不是,說自己在戲班裡受人排擠,跟著他們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出路,有棗兒沒棗兒先打三竿子。
誰知道這一竿子就捅下來個大造化!
「這回我在第一舞台露了臉,回去就能跟他們拍桌子叫板了,再不濟找下家兒也能抬抬身價!」
人往高處走,大家都理解,也都端起茶杯祝他好運。
吃飽喝足,傅寧在飯館門口兒叫了輛車,晃晃悠悠回家去。
把車棚支起來,多少能擋擋風、接點兒土。
晚上出了力氣,又吃得過飽,傅寧在車上晃蕩得直犯困。
柳余、大姐、失蹤的胎兒、鬼子墳的勾魂索、西直門的瘋子、苟志勝的神藥……
傅寧的腦子裡轉著這些日子的事兒,在無意識的晃動中,這些名詞像是被一根線串在了一起。
一道白光從他的腦海里閃過,劈得他驚慌的睜開了眼睛。
是這樣嗎?!
難道真的如他所想?!
可柳余是個姑娘啊?
不對,柳余丟了大半年,誰知道她死的時候是不是有孕在身呢?
畢竟她臟腑全無,什麼證據都沒有啊!
突然在他腦海里冒出來的念頭驚得他的心擂鼓似的跳,手都有些發麻,下車的時候腳底下絆了兩下,還差點兒忘了給車錢。
摸著黑進了院子,傅寧先掃了一眼東房,柳家已然是熄了燈,黑乎乎的一片。
不知道柳豐今天回來沒有,這陣子鋪子裡忙,他有的時候就直接睡在那邊兒了。
傅寧深吸了一口氣,深一腳淺一腳的往自己屋裡走。
這一宿,他就沒睡著覺。
翻過來調過去,腦子裡全都是這點兒事兒。
他越琢磨越覺得就是這麼回子事兒,可是他一點兒證據都沒有,全是臆想,做不得數的。
這一宿的折騰,讓他第二天去郵局的時候,整個兒人是萎靡不振,恨不得靠在牆上都能睡著。
龔大牙和楊小三問起來,他也就推說是昨天夜裡姑奶奶又犯病了。
渾渾噩噩的跟著馬車走,好幾次都差點兒掉到溝里去,龔大牙看不過眼,讓他溜著邊兒靠著郵件迷瞪一會兒。
等快到中午了,傅寧這股子困勁兒才過去。
「傅寧,實在不行,你把你們姑奶奶鎖在屋裡,把東西都收起來,隨便她折騰得了,這麼耗著你也不是事兒啊。」
聽著龔大牙的建議,傅寧使勁揉了兩下臉,暗自提了提精神,然後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個事兒他爺爺活著的時候就試過,可姑奶奶折騰不了別人就折騰自己,非說自個兒是打入冷宮了,上吊、撞牆,要服罪。
現在腦門兒上還有個疤呢,據說當時流了一地的血,可是給家裡人嚇壞了。
「唉~~~,那沒轍了,熬著吧。」
他們三個出了西直門往六郎莊、頤和園、圓明園轉一圈兒,把東西給郵局的代辦所卸下來,再按地址分揀好了,自然有人過來登記。
傅寧擦了擦腦袋上的汗珠子,正好兒看見圓明園裡頭飄起了一股青煙。
「誒?大哥,那邊兒是不是著火了?」他指著那煙問。
代辦所的郵差抬了抬眼皮,「那邊兒有人家。」
圓明園裡頭還有人住?
「以前也沒見著過啊?」
「誰知道呢?反正時不常的就冒煙兒,沒準兒做飯呢?」
這當不當正不正的點兒,做得哪頓飯啊?
再說了,這做飯的煙也太大了吧?
烤全羊呢?
沒等傅寧琢磨多一會兒,代辦所已經把郵件都登記完了,招呼他們三個往回走,今天有郵差跟著回去。
因為快過年了,當兵的回不了家,但是賣命錢得寄回去,自己出來當兵吃糧,賣了這一百多斤不就是為了這點兒餉錢嘛!
所以代辦所的匯款業務量激增,郵差拿著那麼多的現錢,路上也怕出岔子。
跟著傅寧他們的馬車,少走幾步不說,還有三個人給他壯膽呢。
這些日子他們也算是常來常往,都混了個臉熟,一路上扯著閒篇兒,時間過得也快。
圓明園是緊挨著燕京大學,從這邊兒點個卯,出了恩佑寺往東就拐到大路上去了。
今天是乾冷乾冷的,凍的路都硬邦邦的,騾子腳底下都打滑。
龔大牙拉著騾子的籠頭往前走,跟一個背著筐的老頭兒走了個對過兒。
那騾子不知道怎麼的,突然煩躁起來了,扯著籠頭「噦噦」叫,四個蹄子也蹦噠起來了。
傅寧趕緊過去幫忙一塊兒拉著牲口,耳邊兒都是龔大牙的呼喝聲。
可就在這聲音里,他聽見了一聲極熟悉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