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來就是正月十五了。
傅寧從街邊兒買了兩斤白糖餡兒的元宵,提溜著就來到盛和雅敘了。
自從手裡緩過點兒勁兒來,他就來得勤了。
一個是跟羅雲笑他們交往,這梨園行里的事兒還得孫爺爺提點他。
再有就是他是真心喜歡盛和雅敘,他爸爸在這裡票戲,他在這裡從蹣跚學步長到青蔥少年,最無憂無慮的日子都在這兒了。
每每走在這院子裡,聽著胡琴拉的過門兒,總覺得下一個響起來的是自己老爹那咿咿呀呀的唱。
看著那些門窗,也總覺得一推開就能看見老父親那張笑臉。
所以,他總想找個由頭兒到這兒來。
還沒出正月,這大過節的,院子裡本該沒有人的。
誰知道敲開了後門兒,站在他跟前兒的除了孫太監,居然和大爺也在。
「和爺爺,您過年好!」
沒出正月就叫沒過完年,傅寧趕緊跪下磕頭。
「行了,地下涼,快起來吧!」和大爺看見他還挺高興,把他招呼起來,從兜里掏出個和田玉的手把件兒塞給了傅寧,「拿著吧,壓壓歲。」
這壓歲錢可是不少啊!
傅寧接過來又跪下磕了一個,等著再叫起了才爬起來。
「我正跟老孫頭兒說話呢,正好兒你來了,陪著我遛達遛達吧。」
那肯定陪啊,只要和大爺發話,遛達到天津去,傅寧也幹了。
孫太監接過那兩斤元宵,在和大爺看不見的地方,衝著傅寧眨了眨眼。
嗯?
有故事啊。
傅寧落後了和大爺半個身子,跟著他前院兒後院兒的隨意走著,也聊了聊羅老闆的戲,也說了說這票房裡的趣事。
可和大爺輕輕皺著的眉頭就沒鬆開過,說什麼都有些意興闌珊。
等走到花園裡的荷塘邊兒上,兩個人停住了腳步,低頭看著池子裡的錦鯉。
那魚一條賽一條的胖乎,只要隨便往水面上扔些什麼,一會兒就聚過來一大群,把池水攪動得碎玉一般。
「傅寧啊,你也有兄弟姐妹吧,相處得怎麼樣啊?」
「和爺爺,我沒兄弟,就兩個姐姐,處得挺好的,姐姐們都照顧我。」
「唉,小家有小家的好啊!」
和大爺感嘆了一句,指著池塘里爭食的魚說:「我今年七十整了,最小的兒子也二十五了,可是這兄弟們怎麼就熱乎不起來呢?天天的你叨我一口,我叨你一口,斗得跟烏眼雞似的。」
這……
這沒法兒接話啊。
說好說壞,那都是人家的家事,沒有傅寧可以置喙的地方,怎麼說都不合適啊。
再說了,這一聽就是和大爺的兒子們因為什麼鬧起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隨便褒貶幾句,傳到人家耳朵了,那不是得罪人嘛!
「和爺爺,多子多福!叔叔們心氣兒都高,將來封侯拜相了,您還得給他們掌眼呢。」
「哼,封侯拜相?也就是你這麼說吧!我這不高興都掛臉上了,你怎麼不說勸勸我呢?」
傅寧的腦子唰唰的轉,嘴上還得接著老人的話茬兒,不能讓他的話掉在地上。
「瞧您說的,我一個小孩兒能知道什麼呢?
不過啊,不是有那麼句話嘛:多子不聽牆頭記,無兒莫看清風亭。
您還用得著我勸?多聽兩折子戲,什麼都有了。」
和大爺聽了這個話,笑著點了他一下,「你小子精啊,誰都不得罪。」
還沒等他再發什麼感慨,孫太監過來把話攬過去了,「爺,我炸了鍋元宵,您嘗嘗不?」
「嗯,炸元宵?那我得嘗嘗,老孫頭兒,你不知道,這上了歲數啊,什麼都受轄制,我就愛吃點兒甜的、粘的、油炸的,可是自打前年鬧了毛病,愣是不讓吃了!」
孫太監把這一老一小都領到戲台後頭的小爐子那兒,跟傅寧來的時候不一樣,現在支上了小桌子,還放了兩個馬扎。
桌子上放著一盤兒炸得黃澄澄的元宵,旁邊兒還放著兩個小碗兒,一碗白糖、一碗糖桂花醬。
孫太監沒預備筷子,怕和大爺嫌棄不乾淨,就削了兩根木頭釺子搭在盤子沿兒上。
和大爺隨手戳了一個,在白糖里打了個滾兒,貼著那元宵的邊兒先咬了個小口兒出來,一股白氣就噴出來了。
又等了片刻,他才慢慢的咬下一塊兒,在嘴裡左右倒著邊兒的嚼。
「嘶,還挺燙!這元宵不錯,小子跟哪兒買的?」
「不敢糊弄您,這是桂香村的。」
「行,還跑到西單北大街買趟元宵,不枉老孫頭兒這麼些年老記掛你。」
吃了一個蘸白糖的,又吃了一個蘸桂花醬的,和大爺看了看放在地上的油鍋,「把鍋支上,再給我炸一鍋,我帶走!你炸元宵這手藝,比府里的廚子也不差。」
「得嘞,您擎好兒吧!」
孫太監重新把油鍋燒熱,把生的元宵下到裡頭,過了一會兒用勺子推著轉幾圈兒,又拿勺子背面兒挨個兒敲。
這炸元宵是絕對的技術活兒。
不僅得控制好油溫、火候,保證外頭炸得酥脆,裡頭還得全熟。
就說這敲敲元宵,讓它出出熱氣這事兒,一般人就幹不了。
這個東西在油鍋里,一個不注意,它就爆!
連糖帶油濺出來,落在臉上、脖子上、手上,落在哪兒,哪兒就是個泡。
饒是孫太監這樣拿手的人,這鍋里也時不時的「砰」一聲,炸得他連竄帶蹦的。
「哈、哈!」
和大爺看著他這個樣兒,終於是從心底里笑出聲兒來了,就這他這個手忙腳亂的樣兒,連著又吃了好幾個炸元宵。
等這鍋剛一炸好,平時老是跟著和大爺的長隨不知道從哪兒就鑽出來了,手裡拿著小竹筐,底下還墊著油紙,把炸元宵往裡一倒,隨手就擱在食盒裡了。
「成了,吃不少了,我得回去了,讓他們也嘗嘗你的手藝。」
和大爺站起身就走,等到了門口兒,他的腳剛邁出門去,稍稍停頓了一下,扭著身子跟孫太監說了一句,「老孫頭兒,值了!」
看著他背著手兒往出走的背影,孫太監帶著傅寧一直跟著往出送,一直送到後門兒才停下。
覷著他們都走遠了,傅寧低聲問了一句,「爺,這唱得哪出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