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囚室里的凶神惡煞不同,兩個警察張了張嘴都沒有說出聲兒來。
在場的人心裡都明鏡兒似的,罪名這個東西只要扣到腦袋上就不好往下摘了。
喊冤這件事兒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給人繞進去了就有口難言了。
傅寧一直在追問死者的死亡時間,這是極聰明的做法。
他在逼著那兩個警察先出招,把自己放在接招的位置上,隨時可以防守反擊。
這是個一眼假的案子,如果傅寧想著少挨打,先認下來再說,那麼不說他會不會在招供後被處理,只要有了供詞,一切現場和證人就都能被對上。
到時候,假供詞也成了真的,再想脫身難比登天!
跟李桂平相熟的那個副隊長站在人群里看著兩個警察的窘迫,還不嫌事兒大的幫著問:「說啊,什麼時候死的啊?」
跟他一式的那些人也跟著摻和,院子裡的警察瞬間就分成了兩派,一派咄咄逼人,一派沉默應對。
剛剛開春的天氣可不暖和,兩個胖子的額頭上卻是汗珠子越來越多。
實在沒辦法了,高胖子動了幾下嘴唇,吐出來一個日子,「二月初一!」
矮胖子盯著傅寧的臉,見他眼睛一亮,立馬改口,「不是,是正月二十八。」
看著傅寧臉上見了笑容了,兩個人又改口,「那個……二月二,對!二月初二!」
隊長看著他們兩個說的驢唇不對馬嘴,呱嗒一下就把臉撂下來了。
在場的要都是自己人也就算了,可是還有李桂平這個京城警察局戶籍科的老人。
這麼多年他就穩穩噹噹的扎在戶籍科,身不動、膀不搖,可是回回漲錢的名單里都有他,誰知道他背後戳著哪尊佛爺呢?
傅寧這回這心放回肚子裡一半兒了,他指了指那個高胖子,「剛才他拿著一張供狀讓我按手印兒,我都不知道那上頭寫的是什麼!」
那個隊長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我護犢子把他們保下來,讓你悄無聲兒的沒了?」
傅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邊的六叔,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在郵局有差事,現在還給什剎海啟家的七爺跑著腿兒,這兩天我都沒露面兒,他們可能以為我幫著辦事兒呢,再過兩天見不著人,只怕是要找了。」
郵局那個隊長沒放在心上,可是啟家七爺的大旗打出來,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倒不是啟家的權勢多大,一個前朝宗室再大也大不到哪兒去。
最主要的是,這位七爺是出了名兒的混不吝,過年跟比他大兩輪的哥哥打架,直接掀桌對罵,把他爸爸氣暈了的事兒,四九城兒里傳得沸沸揚揚。
啟家爭產的官司都擺到明面兒上了,雖說傅寧不能算是七爺的心腹,可現在只要沾上他們家的事兒傳得都快。
這小子給逮到這兒這件事,也不是做得密不透風,真傳出去了,搭上啟家的流言,自己的偵緝總隊還不定給傳成什麼樣兒呢!
「行,你小子命好!」
隊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下,有人走過去從高胖子懷裡把那張供狀拿出來,唰的一下展開,當眾念了起來。
「死者胡善禮,經驗死於二月初一。」
傅寧那一半兒心也放下了。
「二月初一我有人證!七爺那天一早就找到我了,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新街口那邊兒,有管家陳叔作證!」
他這麼說,在場的人都信,畢竟七爺凶名在外,敢亂攀扯他,只怕這位得比現在還慘。
不過傅寧關心的還是胡善禮的死,又追著問他死在哪裡,怎麼個死法。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隊長一眼,才不耐煩的往下掃了兩眼,然後告訴他,「這上頭寫的是溺亡,在高粱河發現的屍首。」
高粱河啊,那就跟柳余被發現的地方一樣。
傅寧皺著眉頭坐在那兒,也顧不得身上的這堆口子,支著下巴琢磨。
「南長河的那個院子是你們下去看的嗎?看完了呢?封了嗎?那三個出口兒都有人守著嗎?」
台階上捏著供詞的那位不樂意了,「你誰啊?輪得著你問嗎?!」
傅寧被驚醒了,訕訕的低頭不語,李桂平笑呵呵的四下看了一眼,「他還真能問這句!
南長河那個小院兒,他發現的。
院兒里的暗室,他找著的。
前些日子我送來的那個啞巴,他救的。
嗯?」
李桂平說話從來都是慢條斯理的,也不會用那些命令式的詞句和語氣,可聽在這些警察耳朵里,反駁的話在嗓子眼兒打轉,就是說不出來。
而那個隊長卻抓住了傅寧這句話里的一個點,「三個出口?不是兩個嗎?」
傅寧一聽就知道他們指定是漏了河堤。
「那個井下的暗室還有一個出口是正對著南長河的河堤,那裡估計也是拋屍的通道,被那幫人用石頭和沙子簡單的壘了一下,使勁推能推開。」
隊長聽了這話瞪了跟在自己身邊的另一個副手兒,「你那天讓人下去看的,沒發現這個?」
那個人就是院子裡沉默防守那一派的頭頭兒,本來就聲勢就低,挨了兩句呲兒,臉上也有點兒掛不住了。
在場的都是千年的狐狸,遮著蓋著沒意義。
他往前走了一步,對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胖子厲聲呵斥,「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兒?!誰的路子走到這兒了?」
「頭兒,朋友托朋友,我們也不知道後邊兒是誰。」
隊長擺了擺手,把他要出口的話給打斷了,這裡還有外人,他還想給自己留點兒面子。
「李頭兒,對不住了。」他指了指傅寧,「讓您家小輩兒受委屈了,醫藥費我們偵緝總隊出了,再給孩子拿十塊錢,回家好好兒養養,您看呢?」
李桂平笑了笑不說話,低頭看了傅寧一眼。
傅寧跟他眨了眨眼睛,從癱坐的狀態變成了跪坐,對著那隊長邦邦磕了三個頭。
「老爺,謝謝您救我一條命!廟裡我給您點長明燈,祈福祈壽,保佑您老長命百歲!」
隊長那嘴張開動了幾下又合上了,他真不知道這話怎麼接了。
想過這孩子不依不饒,想過這孩子起身就跑,就是沒想過去廟裡燒香這個操作。
弄得他說「好」還是「不好」,都有點兒難受。
李桂平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彎腰把傅寧攙起來,對著隊長一點頭兒,「都是自己人,好說!我們先回去,反正明兒個我還過來呢。」
當傅寧的腳邁出偵緝總隊的大門時,他突然覺得春天的風一點兒都不冷,刮在臉上是暖和的,院子裡的樹也要發芽了,那一點嫩綠是真好看。
甚至在馬路上嗷嗷叫著跑來跑去的小孩兒都不煩人了。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