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爺拽著傅寧的胳膊上了馬車，骨碌碌的車輪一動，他們就奔著新泰軒去了。
新泰軒在西直門內，是個有年頭兒的大茶館兒。
七爺顯然是常客，剛一露面，茶博士就迎了過來。
「七爺您來了，七爺裡邊兒請～～～！」
那聲音又高又脆，最後尾音還是百轉千回，勾的屋裡的人都轉頭來看。
有跟七爺相熟的，就遠遠的打個招呼，有不認得他的，伸著脖子跟旁人詢問。
當然就漏不掉傅寧這個小尾巴，那一道道目光聚在他身上，讓傅小爺覺得自己身上都快著起火來了。
好在七爺有自己的雅座，早上的茶客也不太多，三步兩步就避開了人們的打探。
茶博士殷勤的把桌椅擦了又擦，請兩個人入了座。
「七爺，這有日子沒見著您了，今兒個還是老規矩？」
看著七爺微微一點頭，他利落的應了一聲兒，轉頭又問了傅寧一句。
「得嘞！這位爺，您來點兒什麼？」
一下給傅寧問住了，他沒怎麼泡過茶館兒，不知道這裡頭的規矩，怕一張嘴就露怯。
七爺看著他訥訥不言的樣子頗為高興，昨天老爺子又說起傅寧了，話里話外捎打自己對兄長不大方。
所以今天看見傅寧鼻青臉腫的，他就先高興一起兒，看著他在茶館兒里吃癟，又高興一起兒。
笑夠了，他才跟茶博士說：「甭問他了，用我存的茶葉也給他沏一杯，有什麼新出爐的好點心擺幾樣兒上來。」
「好嘞！您稍待！」
茶博士下去了，不多時先端了兩個蓋碗兒上來，「七爺，您存的九窨香片可是不多了，過些日子我們掌柜的要事兒去江南，您要不要讓他給您帶點兒明前茶回來？」
「我先看看，要的話，我單找他。」
茶博士放下茶水，又端了點心過來，「對不住了爺，點心出爐的不多，就有棗花酥、薩其馬和蜂糕，您先嘗嘗。」
「你們家現在不是早上就大小八件的做了？」
「沒那麼多人吶，爺。」茶博士開始訴苦，「現在不比以前了，願意在大茶館兒坐上半天、一天的人少了不少，這不，掌柜的請了說書的，這晚上還能上點兒人，唉，您多擔待！」
把點心擺好了，他垂手給兩個人點頭哈腰的行了禮，才出去接著張羅別的客人。
七爺先端起蓋碗兒拿著架勢一掀蓋兒，深深吸了一口茶香，然後才左右搖著頭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輕輕呷了一口。
連著喝了幾口茶水，他才把蓋碗兒放下，用手一指傅寧那杯，「趕緊喝啊，就得這個時候掀蓋兒香味兒才濃，再過會兒茶葉都捂熟了。」
看著傅寧喝茶，他又在盤子裡踅摸了塊兒薩其馬，拈起來慢慢兒的吃。
「你這傷怎麼來的？不會是有人看我不順眼，那你當下馬威了吧！」
七爺這份兒聯想的能力驚得傅寧差點兒嗆了，不過他自己往上巴結，傅寧可不攔著，有這麼位爺頂到前頭去，他行事就方便多了。
他把偵緝總隊的事兒全都說了一遍，除了藥方和紫河車的事兒沒說，其他的都是一五一十的說了。
七爺聽了也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這幫人費這麼大勁對付你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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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支著腦袋看著傅寧一塊兒接著一塊兒的吃點心，「你慢點兒，要點兒樣兒，餓死鬼投胎啊你？」
傅寧光點頭兒，吃東西的速度一點兒沒慢，這好點心現在不吃，下回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摸著呢。
「要我說啊，這麼想弄死你，只能是因為你抓到他們的弱點了，讓他們覺得你有威脅。
可是你小小年紀，一個到處找活兒的力巴兒，能有什麼威脅呢？」
七爺說到這兒，突然一副想明白了的樣子，「啪」的一聲一拍桌子。
「所以，這幫人還是沖我來的！
我跟你說，我們家的老二、老三，那不是東西……」
傅寧看著他突然義憤填膺的樣子，咬在嘴裡的點心都忘了嚼了，點心渣子順著嘴角往桌子上掉。
這……怎麼又把罪名該落到自己腦袋上了呢？
正是這個時候，茶館兒掌柜的過來請安了。
這些大茶館兒原先主要都做的是八旗固山的生意，跟這些老旗人都是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
「七爺，您今天有閒了？招待得不周，您多擔待。」
他提溜著大銅壺，親自給七爺的茶碗裡續上開水，又閒話了幾句家常才退出去，把雅座里的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你今兒個過來，是想去後院兒看什麼啊？」
傅寧心想，好傢夥，這一大圈兒總算是轉回來了。
他用手比劃著名跟七爺說了說那個氣窗，還有他想像的通過氣窗把人吊出去的過程。
「我是這麼想的，七爺，這大活人他就不可能飛天遁地，又是大白天的，走氣窗是最靠譜兒的通路。
而且那個時間裡，最後面的夾道里必定有人或物打掩護，還得麻煩陳叔去問一問各處的下人。」
七爺聽著，搖了搖頭，「不說我們孩子，就說他的奶娘和丫頭，少少的也得百八十斤，要是有繩子吊，那牆上肯定得有勒出來的溝啊？
我上回找了警察局的熟人，里里外外都查看過，那個窗台也查看過，什麼痕跡都沒有啊？」
說到警察局，傅寧就一撇嘴，自己在那兒關了將近兩天一宿，對他們真是沒什麼好印象。
「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進去瞧瞧，還想找梯子爬到氣窗那裡好好兒看看。」
七爺先是點了頭，隨後又搖了頭。
「不行，今天不行。
我家女眷受了刺激，知道你為了這個來的，只怕要翻天。
這麼的，你明天再來。
我正好兒安排了她們去潭柘寺住幾天，好好兒的念念經、燒燒香，過了十五再回來。
只要她們不在，這個院子隨便你折騰。」
行。
傅寧答應得乾脆，他也還有事情沒有想明白，今天不進後院，他就回去接著琢磨。
不過走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兒要干。
「七爺，您也知道，我們家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我除了郵局的兼差也沒有別的進項，這麼一天天的跑……？」
看著他手心向上撂在桌子上的手，七爺不耐煩的晃晃腦袋，用手一點他，「出息！」
沒出息就沒出息，傅寧不在乎這個，他抖了抖手，堅定的又往前探了探。
怎麼著，他也得給家裡人掙出兩頓白面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