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人頭攢動。
祁淵穿著那件普通的灰色老頭衫,外面隨意地套著一件在雪山小鎮買的廉價衝鋒衣。
手裡拎著一個裝滿了當地土特產的塑膠袋,袋子上面還印著「高原氂牛肉乾」的鮮艷大字。
配上他那副溫文爾雅的金絲眼鏡。
此刻的特調局局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結束跟團游、略顯疲憊的大學青年教師。
他走出航站樓的大門。
深吸了一口江海市那夾雜著汽車尾氣和濕潤海風的熟悉空氣。
「這破雪山的溫泉泡得我骨頭都快生鏽了。」
祁淵嘟囔了一句,摸了摸乾癟的肚子。
「還是東街口那家黃燜雞米飯實在,今天高低得讓老闆加兩個煎蛋。」
就在祁淵準備掏出手機,掃一輛共享單車直奔黃燜雞店的時候。
「吱——!!!」
一輛警用塗裝的大馬力越野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一個囂張的甩尾。
穩穩地停在了祁淵的面前。
車輪胎甚至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了一股焦糊的黑煙。
車窗搖下。
趙虎那張鬍子拉碴、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的臉露了出來。
「祁局!可算逮到你了!快上車!」
趙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巴掌拍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
祁淵皺了皺眉頭,看著那輛甚至連警燈都沒來得及關的越野車。
「趙隊,我這三天帶薪年假的額度,好像還有四個小時才到期吧?」
祁淵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里透著一種被打擾了進食計劃的極度不耐煩。
「天大的事,等我吃完那鍋黃燜雞再說。」
趙虎直接推開車門,一把搶過祁淵手裡的氂牛肉乾塑膠袋扔進后座。
硬生生地把這位活閻王推上了副駕駛。
「吃個屁的黃燜雞啊我的祁局長!」
趙虎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猶如脫韁的野馬般沖入了市區的高架橋。
「市里出了一樁邪門到了極點的大案子!」
「死者是個很有名的藝術影評人,叫楚狂。」
「這都不算什麼,關鍵是他死的那個現場……」
趙虎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刑警遇到無法理解事物時的戰慄感。
「太他娘的有藝術感了,看得人渾身發毛!」
半小時後,江海市濱江富人區,某高檔複式公寓。
這套價值千萬的豪宅已經被特警拉起了重重警戒線。
空氣中,沒有那種兇案現場常見的濃烈血腥味和屎尿失禁的惡臭。
反而瀰漫著一股昂貴的、類似某種古老教堂里燃燒的乳香味道。
祁淵脫下那件廉價的衝鋒衣,扔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端著新買的老幹部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走進了案發現場——主臥的開放式浴室。
浴室的面積很大,鋪著黑色的大理石地磚。
在浴室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復古造型的白瓷獨立浴缸。
法醫冷霜正穿著全套的白色防護服,站在浴缸旁,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看到祁淵進來,冷霜讓開了半個身位,指著浴缸里的屍體。
「祁局,你來看看。」
祁淵走到浴缸前。
當他看到浴缸里的那具屍體時,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表情也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確實不是一個正常的謀殺現場。
這是一場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展覽」。
死者楚狂,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微胖男人。
此刻正全身赤裸地泡在浴缸里。
浴缸里的水並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顏料稀釋過的暗紅色。
在楚狂的右側胸口鎖骨下方。
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把刀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柄匕首。
鮮血就是從那裡流出來,染紅了整缸的水。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死者的頭上,包裹著一塊像毛巾一樣的白色粗布。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浴缸外側,手指虛握著一支沾滿墨水的羽毛筆。
而在他的左手裡。
死死地捏著一張邊緣泛黃的信紙,信紙上用優雅的花體英文寫著幾行字。
整個浴室的燈光被刻意調暗了。
只有一盞落地燈,從左上角打下一束昏黃的光,剛好照亮了死者的上半身和那張信紙。
光影的明暗交界線,處理得堪稱完美。
「《馬拉之死》。」
祁淵看著這幅用真人的屍體和鮮血擺出來的畫面。
聲音平淡地吐出了四個字。
「法國新古典主義畫派奠基人,雅克·路易·大衛的傳世名作。」
冷霜點了點頭,法醫的嚴謹讓她對這種變態的儀式感感到極度不適。
「現場所有的門窗都是從內部反鎖的,監控也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出這間公寓。」
冷霜指著死者胸口的那把匕首。
「創口非常平滑,一刀刺穿了肺葉,導致窒息和失血性休剋死亡。」
「死者生前患有嚴重的抑鬱症,還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物。」
冷霜嘆了口氣。
「結合現場這種極具儀式感的布置,以及門窗反鎖的密室狀態。」
「我們初步懷疑,這是死者在抑鬱症發作時,進行的一場極度追求美感的儀式性自殺。」
趙虎站在一旁,聽著冷霜的分析,不住地點頭。
「這幫搞藝術的,腦子本來就不正常,拿自己的命去模仿世界名畫,也只有他們幹得出來。」
祁淵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那股鹹魚慵懶感,在這個充滿詭異藝術氣息的浴室里,被一點點地剝離乾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屬於「心理剝皮師」的、極致專注和冷酷。
他沒有去碰死者胸口的那把刀。
也沒有去看那張寫著英文的遺書信紙。
祁淵伸出白淨修長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
隔著那層暗紅色的血水,輕輕觸碰了一下浴缸內壁的白瓷邊緣。
【微觀線索雷達】與【全要素心理側寫】在這一刻,轟然開啟。
祁淵閉上眼睛。
他在感知這缸血水溫度的細微變化曲線。
「水溫二十八度,浴室的恆溫空調設定在二十四度。」
祁淵在心裡快速地構建著物理熱量流失模型。
「這種陶瓷浴缸的保溫性能很差,要讓這滿滿一缸水降溫到現在的狀態。」
「距離水被放滿,至少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
祁淵睜開眼睛。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眸子,變得猶如黑洞般幽暗深邃。
他收回手指,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純白的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水珠。
「冷法醫。」
祁淵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在這死寂的浴室里,卻透著一股足以粉碎一切表面幻象的絕對壓迫感。
「屍僵通常在死後兩到三小時開始出現。」
祁淵走到死者那隻垂在浴缸外、握著信紙的左手前。
「如果他是六個小時前自殺的,那他的手部肌肉早就應該僵硬了。」
祁淵伸出手。
毫不客氣地,一把從死者僵硬的左手裡,抽出了那張寫著遺書的信紙。
「死人的手,因為肌肉纖維的不可逆收縮,是絕對握不住一張這麼薄的信紙的。」
祁淵將那張信紙隨手扔在旁邊的洗手台上。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錯愕的冷霜和趙虎。
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弄、帶著一種令人骨頭髮寒的冰冷笑意。
「這不是什麼狗屁的儀式感自殺。」
祁淵推了推鼻樑上折射著昏黃燈光的金絲眼鏡。
語氣猶如死神的宣判。
「這是一場。」
「變態的。」
「活體擺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