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江海市七九八藝術區邊緣。
這座廢棄的工業冷庫,表面上看起來長滿了爬山虎,大門緊閉。
猶如一頭在黑夜中沉睡的廢鐵巨獸,毫無生機可言。
但在厚重的捲簾門後方,通往地下二層的秘密電梯裡。
卻流淌著與外面截然不同的、紙醉金迷的靡靡之音。
祁淵站在平穩下降的寬大電梯轎廂內。
他脫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
換上了一套暗紅色的復古條紋西裝,剪裁極度修身,將西裝暴徒那猶如獵豹般的流線型肌肉包裹得完美無瑕。
脖子上的領帶被打成了一個繁複的溫莎結。
那半塊從死者胃裡取出來的銀色鏤空面具。
此刻正嚴絲合縫地貼在祁淵的左半張臉上,遮住了他左眼的視線。
右眼依然架著那副斯文的金絲眼鏡。
這種矛盾的、一半冷酷一半溫文爾雅的詭異拼湊感。
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猶如古典吸血鬼般致命的魅惑與危險。
「叮。」
電梯門在地下二層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合著高檔龍涎香、大麻草葉燃燒的甜膩味,以及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腐爛糜爛氣息。
瞬間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繆斯之眼。」
門口站著兩名身材魁梧、戴著半獸人面具的黑衣安保。
他們那雙猶如掃描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祁淵臉上的那半塊銀色面具。
確認了面具角落裡隱藏的微縮防偽雕花後。
兩名安保恭敬地彎下腰,讓開了通往主會場的通道。
祁淵沒有說話。
他邁開長腿,皮鞋踩在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走廊上,無聲無息。
走進那個被稱為「繆斯之眼」的主會場。
即使是以祁淵這顆在無數兇案現場淬鍊過的心臟,也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這根本不是什麼藝術沙龍。
這是一個披著「前衛藝術」外衣、供那些權貴和心理扭曲者發泄最底層欲望的瘋人院。
占地兩千多平米的地下大廳里。
燈光被調成了詭異的暗紫色和猩紅色。
震耳欲聾的後現代迷幻電子樂,仿佛要將人的內臟都震碎。
會場中央,擺放著幾尊抽象、甚至可以用反人類來形容的巨大雕塑。
雕塑上纏繞著生鏽的鐵絲網,甚至還能看到一些乾涸的暗紅色斑跡。
幾百名穿著華麗晚禮服或復古西裝的男女,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鬼魅。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各種造型詭異的面具。
有骷髏、有羊角惡魔、也有中世紀的防毒鳥嘴。
這些人在舞池裡瘋狂地扭動著肢體,互相擁抱、撕扯。
甚至在陰暗的角落裡,進行著一些根本無法直視的、徹底拋棄了道德底線的行為藝術狂歡。
「群魔亂舞。」
祁淵在心裡給這個地方下了一個精準的定義。
他沒有去吧檯拿那些摻了不知名致幻劑的酒水。
也沒有去理會那幾個戴著狐狸面具、扭動著腰肢試圖向他貼過來的暴露女人。
祁淵就像是一個游離在這個瘋狂世界之外的冰冷觀察者。
他端起隨身攜帶的那個老幹部保溫杯。
在周圍人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中。
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杯里泡得發白的枸杞水。
【全要素心理側寫】與【微觀線索雷達】。
在這一刻,被祁淵毫無保留地推向了超頻的極致。
他的目光。
透過金絲眼鏡和半塊銀色面具的縫隙。
猶如一台最高功率的雷達掃射機,冷冷地掃過會場裡的每一個戴面具的人。
「體態、呼吸頻率、肌肉走向。」
祁淵在腦海中快速地建立著排除模型。
「這個不是,腳步虛浮,明顯是嗑藥過量。」
「那個也不是,握酒杯的手指粗糙,是個附庸風雅的暴發戶。」
祁淵穿梭在光怪陸離的人群中,像是一個尋找獵物的孤狼。
他那堪比精密儀器的【神級嗅覺】。
在這些濃烈的香水味和汗臭味中。
抽絲剝繭般地。
尋找著那股混合了亞麻仁油和人體骨灰的、特殊的病態顏料氣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祁淵在會場裡轉了半個多小時。
那些狂魔亂舞的賓客換了一撥又一撥,但他依然沒有捕捉到那個變態兇手的任何蹤跡。
「這隻老鼠,難道今晚沒來?」
祁淵走到會場邊緣的一根雕花承重柱旁。
他靠在柱子上,微微皺了皺眉頭。
就在他準備擴大搜索範圍,去二樓那些私密的VIP包廂里看看的時候。
一股微弱的。
帶著一種類似於被福馬林浸泡過的冷冽氣息。
混合著那股讓祁淵熟悉的骨灰顏料味。
毫無預兆地。
從他的身後,右側四十五度角的盲區。
悄然飄了過來。
祁淵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西裝暴徒體質】在這一刻,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種猶如毒蛇吐信般的危險警報。
祁淵沒有立刻回頭。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慵懶地靠在柱子上的姿勢。
甚至還悠閒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噠。噠。噠。」
一陣沉穩、甚至可以說是帶有某種病態韻律感的皮鞋腳步聲。
在嘈雜的電子音樂聲中,卻清晰地傳入了祁淵的耳朵。
這腳步聲的每一步間距,都精確得像是在用尺子丈量。
那個人,停在了距離祁淵後背不到一米的地方。
祁淵慢慢地轉過頭。
映入眼帘的。
是一個穿著一身猶如上世紀歐洲貴族般的純黑色天鵝絨燕尾服的男人。
男人的身材修長,甚至有些病態的削瘦。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如鮮血般殷紅的勃艮第紅酒。
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臉上戴著的那副誇張、猶如鷹隼般向外延伸出長長尖喙的面具。
這是一副典型的。
中世紀歐洲爆發黑死病時,那些遊走在屍山血海中的「瘟疫醫生」所佩戴的鳥嘴面具!
面具的眼孔處鑲嵌著兩塊暗紅色的玻璃鏡片,讓人根本看不清他真實的眼神。
鳥嘴面具男站在陰影里。
他微微晃動著手裡的紅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掛杯痕跡。
他看著祁淵,或者說,是看著祁淵臉上那半塊從死者胃裡取出來的銀色鏤空面具。
「這位先生。」
鳥嘴男開口了。
他的聲音經過面具的變聲處理,帶著一種沙啞、仿佛兩塊乾枯骨頭在摩擦的悚然質感。
他微微低下頭,那長長的、猶如死神鐮刀般的鳥嘴,幾乎快要碰到祁淵的肩膀。
然後。
鳥嘴男發出一聲低沉、帶著某種變態愉悅的冷笑。
「你的面具上。」
鳥嘴男的聲音猶如附骨之疽,在祁淵的耳邊幽幽響起。
「有一股美妙的。」
「屍體的味道。」
鳥嘴男舉起手裡的紅酒杯,對著祁淵做了一個優雅的敬酒動作。
「看來。」
面具下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病態笑聲。
「你也是一位,懂得品鑑死亡藝術的。」
「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