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拔下來了。
蘇杳手裡捏著那塊藍色的、帶著點車廂里油膩味道的晶片。
手心裡的汗把它焐得發熱。
K跪在滿是泥水和碎玻璃渣的地板上。
他右腿上插著陸靳的軍刺,血咕嚕咕嚕地往外冒,染紅了一大片。
但他那張老臉。
卻突然。
扯開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冷笑。
「你以為你拔了那個塑料片,就贏了?」
K大口喘著粗氣,嘴裡的血沫子噴在陸靳的作訓靴上。
「蘇衛國的女兒,你還是太嫩了。」
「你什麼意思?」
蘇杳眉頭緊鎖。
大腿內側磨破的紅印子突然像被火燒一樣疼起來。
她隔著皮褲狠抓了一把,抓出幾道明顯的血痕。
「咔噠。」
K的左手,極其隱蔽地,在衣服口袋裡按下了什麼東西。
一陣極其細微的「嗡嗡」聲,在防彈車廂里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但頻率極高。
像是一萬隻蚊子在耳朵邊上同時扇動翅膀。
蘇杳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像被人掄了一大錘。
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陸隊……」
她喊了一聲,聲音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
陸靳的身影在她眼前開始扭曲、拉長。
周圍防彈車廂那冰冷的金屬壁,也像融化的蠟一樣,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血紅色的火海。
「怎麼回事……」
蘇杳捂著頭,跌坐在地上。
那塊藍色的晶片從手裡滑落,掉在虛無的火光里,不見了。
空氣里,全是一股子刺鼻的化學毒氣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
十二年前。
江城化工廠大爆炸的那天晚上。
那股子連大雨都沖不散的焦臭味。
「杳杳……」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從火海深處傳來。
蘇杳猛地抬起頭。
在沖天的火光中。
一個穿著舊警服的男人,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朝她走來。
那人的警服被燒得殘缺不全。
半張臉已經成了焦炭,皮肉翻卷著,露出森白的骨頭。
「爸?!」
蘇杳的瞳孔驟然緊縮,眼淚唰地一下涌了出來。
她想跑過去,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地上,根本邁不動。
「杳杳……救我……」
蘇衛國伸出那隻被燒得只剩白骨的手。
他的聲音里全是絕望和痛苦。
「好疼啊……杳杳……」
「爸!爸你別怕!我來救你!」
蘇杳拼命地伸出手,指甲在虛空里徒勞地抓撓著。
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種親眼看著父親被烈火吞噬,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
像一隻巨大的、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心臟。
「他不是你爸。」
一個陰冷、病態的聲音,在火海上空迴蕩。
K的聲音。
「他是因為你,才死在這裡的。」
「如果不是你這廢物,他怎麼會被我逼進反應釜?」
「你是個懦夫,蘇杳。」
「你連開槍的勇氣都沒有,你只配躲在陸靳身後。」
「放屁!」
蘇杳在火海里大吼,她捂著耳朵,拼命搖頭。
「我不是懦夫!我不是!」
「你不是?」
K的冷笑聲越來越大,震得蘇杳耳膜生疼。
火海中的畫面突然一轉。
蘇衛國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陸靳。
陸靳跪在血泊里。
他那件白襯衫已經成了爛布條,胸口上全是觸目驚心的彈孔。
「蘇杳……」
陸靳抬起頭,那雙原本深邃的黑眸里,此刻全是怨毒。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噴在蘇杳光著的腳面上。
那血,冰冷刺骨。
「你害死我了……」
陸靳死死盯著她。
「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來這鬼地方?」
「你這掃把星,你害死了你爸,現在又來害死我。」
「不……不是的……陸隊,你別瞎說!」
蘇杳瘋狂地搖頭,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糊成了大花臉。
她想去摸陸靳的臉,但陸靳卻一把揮開了她的手。
「滾!」
陸靳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蘇杳的心裡。
「你就是個累贅!」
「是個變態!」
「你腦子裡的那個系統,就是個怪物!」
「你跟K,有什麼區別?!」
蘇杳僵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怨恨的陸靳。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瞬間「崩」的一聲斷了。
是啊我是個怪物。
我靠著那個破系統,把所有人都卷進了這場漩渦。
如果沒有我。
我爸不會死。
陸靳也不會受這麼多傷。
楚瘋子、賀法醫、白祈、顧星辰。
他們雖然是變態,但也是因為我,才跑到這地獄裡來的全是因為我。
蘇杳癱坐在地上。
那股子絕望的冰冷,從腳底板一直蔓延到天靈蓋。
她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純金的沙漠之鷹。
槍口緩緩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對,就是這樣。」
K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蠱惑。
「扣下扳機吧,杳杳。」
「只要一聲槍響,所有的痛苦,就都結束了。」
「你就可以,去地下找你爸爸了。」
蘇杳的手指搭在了冰涼的扳機上。
她閉上眼睛眼角滑落最後一滴眼淚。
「永別了……」
就在她準備用力扣下去的那一剎那。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臉上!
這巴掌力道極大,直接把蘇杳打得摔倒在地上。
嘴裡瞬間冒出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
「給老子醒醒!」
一個粗獷、帶著極致暴戾的怒吼在她耳邊炸響。
「陸……陸隊?」蘇杳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眼前的火海閃爍了兩下。
「你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拿槍指著自己?!」
陸靳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金槍,他那雙黑眸里全是紅血絲,像頭要吃人的狼。
「這老狗在放超聲波催眠!你特麼給我清醒點!」
他狠狠捏住蘇杳的肩膀,指甲都快掐進她的肉里。
「老子拼了命把你護到現在,不是為了看你自殺的!」
「可是……是我害了你們……」蘇杳哭著說,眼淚流進嘴裡的血口子裡,又咸又疼。
「放屁!你是江城重案組的警察!是老子的副隊長!」陸靳大吼。
「除了老子,誰也別想給你定罪!」
這聲怒吼,像一道閃電徹底劈開了K那精心布置的恐懼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