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大雨初晴後的彩虹在江城上空掛了整整一天。
市局大樓那被炸得斑駁的圍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大片大片碎玻璃的光芒。
蘇杳換上了嶄新的、漿洗得硬邦邦的警禮服。
白襯衫的領子太硬。
頂著她脖子上的那道剛消下去的紫紅印子,直發癢,她用指甲在上面死命摳了摳。
摳出一層淡黃色的皮屑,彈在鏡子上。
「杳姐!你今天這身真是精神!」
周小胖大呼小叫。
他手裡捧著盒放潮了的咸爆米花,嚼得嘎吱響,把鍵盤縫裡的灰泥全用指尖摳了出來。
「省廳的領導和市裡的大老闆,這會兒都在大禮堂等著呢!」
「老趙的嘴都樂歪了,正用他那把破剪刀在大門口剪彩呢!」
「少貧。」
蘇杳穿上一雙發亮的新皮鞋。
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吧嗒吧嗒」的鈍響,後跟有點磨皮,疼得她直吸冷氣。
「陸隊呢?他換衣服了沒?」
「換了換了,老大今天穿著禮服在後面寫報告呢,那臉黑得像鍋底,大菸葉子味能熏死人。」
周小胖吸了口大蔥味的空氣。
「走吧,省里的紅頭文件已經貼在大廳了。」
蘇杳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那枚蘇衛國留下的生鐵警徽,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內側口袋裡。
隔著兩層布料,沉甸甸的,貼著心口,極踏實。
下午兩點,市局大禮堂。
紅大綢子高高掛起。
全省警界的精英和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把台下擠得水泄不通,連空氣里都是高檔香水和老汗酸的怪味。
蘇杳站在主席台的通道口,能感覺到第一排那幾道黏糊糊、帶著極度狂熱的視線。
「杳杳!」
楚江淵靠在第一排的黃金座椅上,衝著蘇杳狂妄地吹了聲口哨。
他那身暗紅色的西裝這會兒洗乾淨了,但領口還是被大洋倉庫的死魚鱗給磨破了一小塊。
他用手指甲摳著扶手裡的黑泥,咧嘴大笑。
「老子給局裡捐了五十輛防爆車,這第一排的位子,老子坐得可真成!」
「你趕緊把那金槍收起來吧,大庭廣眾的,顯擺啥。」
蘇杳在台上白了他一眼。
「杳杳,別理這粗俗的土財主。」
賀知敘優雅地推了推金絲眼鏡,手套上那塊發黃的藥漬閃著冷光。
他用那把最薄的手術刀,在指尖極其熟練地轉了個圈。
「我給局裡贊助了一批德國進口的冷解剖台。」
「以後你來法醫室,我天天給你泡紅茶。」
白祈在屏幕里。
白客黑了會場的背景大屏幕,把上面的背景圖全改成了蘇杳和他的合影。
「姐姐,這全網直播我給你開了最高清的濾鏡,你在裡面,真好看。」
「白祈,你大爺的!趕緊把照片換了,秦局都在後面看呢!」
蘇杳在台上氣得大腿肚子直抽筋,在省廳領導面前強行保持著僵硬的假笑,嘴角都在抽搐。
她用鞋跟在光滑的紅木地板上狠狠蹭了蹭,蹭出一小片黑色鞋印。
「全體起立!」
隨著法槌的一聲脆響,老局長秦建國大步走上台。
他手裡拿著個沾滿茶垢的紫砂壺,朝地上的痰盂里「啐」了一口老痰。
「今天,是我們江城市局最榮耀的時刻。」
「重案組副隊長蘇杳,在十二年前特大毒殺案及深淵網覆滅戰中,立下首功!」
「省廳特授——最高榮譽金盾勳章!」
陸靳從旁邊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禮服,額頭上的血口子已經拆了線,留下一道深粉色的結痂。
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死死盯著蘇杳。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台下那四個變態所有的視線。
他伸出雙手。
把那枚代表著警界最高榮譽、沉甸甸的金盾勳章,親手,掛在了她的領口。
陸靳的大手,隔著衣服,在蘇杳的領口上輕輕按了按。
粗糙的指腹帶著一絲滾燙的熱度,在蘇杳的細肉上摸出一條紅印。
蘇杳心跳漏了八拍,臉頰燒得通紅,小聲嘀咕。
「陸隊,別動手動腳的,大伙兒都看著呢。」
「老子是在給你整領子。」
陸靳冷哼一聲,黑眸里閃過一抹得逞的驕傲。
「那當然,也不看看老娘是誰。」
蘇杳挺起胸膛,金盾勳章在陽光下,亮得不可直視。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周小胖和趙大山拍桌子拍得「哐當哐當」亂響。
「要吃喜糖!」
「大白兔!加巧克力的那種!」
全場警員跟著起鬨,大嗓門把大廳里的灰直往下震。
蘇杳紅著臉,正想在台上瞪周小胖一眼。
突然陸靳腰間的特案專用對講機。
發出了一陣極其尖銳、像指甲在黑板上划過的電流盲音。
「滋啦——」
裡面傳來的,不是周小胖的聲音。
而是一個讓蘇杳和陸靳,同時在一瞬間身體徹底,僵在了原地的聲音。
「姐姐。」
顧星辰的聲音從看守所的波段里傳出來,帶著股子變態的笑意。
「那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我幫你在看守所的大樓里,找到了哦。」
「他就在我的。」
「床底下呢。」
蘇杳的瞳孔驟然緊縮。
「顧星辰!」
她盯著陸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