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繼續。
老鄧在張家幹了二十年,是府里資歷最老的僕從。
他說銅鏡是月初從清風觀帶回來的,那天張大有出門前心情極好,同去清風觀的還有四個人,但老鄧一個都不認識。
回來時張大有手裡便多了那面銅鏡,說是清風觀女道人贈的五福護心鏡,開了光的,能鎮宅辟邪,還讓翠兒搬了凳子來,親手掛在正廳東牆上。
至於清風觀在什麼地方,老鄧搖頭說不知,只知道名字,沒去過,也沒聽張大有多提。
翠兒說她在張家伺候了三年,老爺每天巳時喝茶的習慣雷打不動,茶是雨前龍井,須用正廳茶几上那套紫砂壺泡,巳時初泡上,巳時過半再進去添一次熱水。
案發當天她和往常一樣進去添茶,剛踏進門檻就看見老爺歪在太師椅上,姿勢很奇怪。
她叫了兩聲「老爺」,沒人應,走近一看,老爺嘴裡塞滿了泥,從嘴角一直溢到下巴上,再一看鼻子和耳朵里也有。
她當時腿就軟了,連滾帶爬跑出來喊人。
案發前後沒有陌生人進府,門房一直有人守著,後門也是從裡面拴著的。
胡掌柜的證詞更簡短。
他跟張大有合作了七八年,是大有藥行最大的買家。
他說張大有做生意規矩,童叟無欺,沒聽說有仇家,但這半個月他明顯發現張大有不太對勁,以前張大有每天在藥行里盯著,半個月前開始不怎麼來了。
胡掌柜問他是不是病了,張大有隻說最近家裡有事。
案發當天胡掌柜不在張家,是聽說人沒了才第一時間趕來弔唁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嘆了口氣,表情倒是真難過。
那三個同行藥商的證詞幾乎一致。
他們與張大有確有競爭,但京城藥材市場大得很,各家有各家的貨源和路子,井水不犯河水,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惡性競爭。
其中一人說,張大有最近貨量比往年少了些,他還以為是張大有的貨源出了問題,本想趁這個機會多搶兩個客商,後來發現張大有只是沒心思打點生意,心也就放下了。
另一人說案發當天他在西市自己的藥鋪里盤帳,一整個上午都沒出門,夥計和帳房都能作證。
第三個人說的也差不多,不是在鋪子就是在家裡,都有能互相印證的證人。
所有人問完之後,秦悠揉了揉發酸的腕子。
她記了整整一本,可記了這麼多,擺在面前的問題反而更清楚了。
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且所有人都不像兇手。
劉莞葵沒有殺夫的理由,張明沒有奪產的必要,張二有推倒靠山對他毫無好處。
老鄧和翠兒是跟在府里二十年的老人,胡掌柜和三個藥商更犯不著為了生意競爭,去殺一個沒結過仇的買賣人。
「都問完了。」趙懷瑾背著手,「結果呢?諸位怎麼看?」
「結果就是我們白忙活一下午。」莫聽瀾伸了個懶腰,語氣裡帶著點泄氣,「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全無用處,所有人都能把自己撇得乾淨,這事從一開始就不能這麼查。」
秦悠活動著手指,說:「查不到案發當天的人,就去查月初的人,銅鏡是張大有從清風觀帶回來的,送他鏡子的人是誰?只要找到這個人,就能追到銅鏡的來源。」
許成舟點頭:「秦姑娘說的對,所有的線索現在都指向一個地方,只是天色已晚,現在去恐怕來不及。」
趙懷瑾看了一眼窗外。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今日便到這裡,明日一早,去清風觀。」
問話結束,趙懷瑾命人將偏廳里候著的眾人遣散。
這些人在偏廳里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個個悶得汗流浹背,聽說可以走了,都如蒙大赦般起身,但臉上不敢露出絲毫輕鬆。
畢竟這宅子裡剛死了人,他們是被叫來問話的,不是來吃席的。
秦悠合上冊子,起身走到偏廳門口,才發現外頭已經變了天。
天色是鉛青色的,雲層壓得極低。
方才問話時悶得人發汗,這會兒倒涼快了些,可涼快得讓人心裡發緊,像是老天爺也憋著什麼話沒說。
「下雨了。」雲破站在廊下,抬頭看天。
翠兒小跑著去取了油紙傘來。
傘是張家備下的,統共沒幾把,竹骨油麵,半新不舊。
她抱著一摞傘站在廊下,一柄一柄遞給眾人。
何以晴打開傘,走到秦悠身側,語氣平淡:「送你回去。」
秦悠點點頭,跟眾人告別,兩人轉身走入雨中。
何以晴把傘往秦悠那邊偏了半分,自己左肩露在傘外,不多時便洇濕了一片。
兩人的身影並在一傘之下,穿過院門,沿著永寧坊方向去了。
趙懷瑾和雲破也並撐一把傘,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石板路上淺淺的積水,往大理寺方向去。
許成舟最後才動。
他站在廊下,把傘撐開,卻不急著走,轉頭看向莫聽瀾。
雨勢又緊了些,油紙傘被風一吹,傘骨微微顫著。
「去我那兒避避雨?還是隨我回王府?」許成舟說。
莫聽瀾正靠在廊柱上,狐耳在雨聲中紋絲不動。
他想了想,搖頭:「不了,我總不能老在王府借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玉面狐狸被你成王圈養了。」
說完便邁步走進雨里,背影在雨幕中兩三步就模糊了。
許成舟撐著傘站在廊下,目光還落在他消失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餘下一片灰濛濛的水氣。
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阿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後,等了一會兒,才低聲叫了句:「王爺。」
許成舟這才回過神來,嗯了一聲,把傘正了正,邁步走進雨里。
阿九撐開傘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