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幾人守在棚下。
趙懷瑾在棚下來回踱了幾步,忽然開口道:「小秦,你且說說,近來這兇手怎的總能做出密室?先有張大有,後有柳文淵,再是鐵成,一樁比一樁邪乎。」
秦悠正靠著牆想事情,聽他這麼問,脫口道:「因為古代沒有監控啊,怎麼編都行。」
「監控?」趙懷瑾滿臉疑惑,「監控又是何物?」
秦悠一下卡住,心說壞了,又嘴快了。
她偷瞄一眼許成舟,那人正站在幾步外看木匠李刨花,聞言只微微一偏頭,目光掃過來,似笑非笑。
秦悠忙道:「就是……就是一種天眼系統,人在做天在看那種,能把你做過的事全記下來。」
趙懷瑾消化了一下,顯然消化不良。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她約莫二十歲上下,身量纖細,孝服寬大,眼眶紅腫。
「請問……木匠師傅可在?」
木匠李聞聲抬頭,見來人身著孝服,先是一怔,隨即放下活計迎上去:「我是,姑娘是……」
「小女子是城東周家小姐的妹妹。」那女子啞聲道,「家父昨夜病故,依他生前遺願,來取那口備下的壽材。」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半張訂金字據,遞了過來。
木匠李接過一看,上頭寫得明白:黃楊木壽材一口,足銀已付,候周家來取。
落款還按著硃砂手印。
趙懷瑾湊過來看了一眼,又問了那女子幾句,比如周老爺何時訂的,家中幾口人,誰人主事。
那女子一一答了,說得雖慢,卻無錯漏。
許成舟又問她父親患的什麼病,女子道是舊年咳疾,前幾日轉重,昨日夜裡突然去的。
她說這話時,聲音低下去,像隨時都要哭昏過去。
秦悠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她看著那女子一身重孝,心說若真是兇手,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些。
女子拭了淚,朝趙懷瑾福了一禮:「大人,可否勞煩師傅開一開棺?」
「家父生前極看重這口壽材,總說黃楊有靈,能通黃泉,若不親眼瞧過,就怕他走得不安心。」
趙懷瑾見那姑娘哭得可憐,心先軟了三分:「周姑娘節哀。既是你父親遺願,這棺木自然要你親自驗過,只是你身子單薄,莫要太傷神了。」
那女子盈盈一拜:「多謝大人體恤。」
木匠李聞言,走到棺材邊,伸手打算抬棺蓋。
他做這行多年,開棺驗貨本是常事,動作熟練,面上毫無異樣。
院裡眾人也只當是交貨前走個過場,沒人覺得開棺這件事本身有什麼危險。
往上一掀,棺蓋被抬起半寸。
就在這一瞬,秦悠突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像什麼繃緊的東西斷了。
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只見一道黑影已從棺中激射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小心!」雲破暴喝。
木匠李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支木箭從他咽喉貫穿而過,帶出一蓬血霧。
他連手都沒抬起來,眼睛仍睜著,像沒明白髮生了什麼,整個人便直直朝後倒下去。
血從頸間湧出來,混在滿地木屑里,黏成一片暗紅。
滿院震驚。
趙懷瑾驚得連退數步,指著那口棺材,嘴唇哆嗦:「棺、棺材裡……有、有機關!」
那披麻女子嚇得癱軟在地,拼命搖頭,直說只是來取棺,什麼都不知道。
雲破第一個衝上去,按住李木匠脖頸,卻已摸不到跳動了。
沈不言是半個時辰後趕來的。
他背著驗屍箱,走路像踩著棉花,眼下烏青比昨日又重了幾分。
一進院門,先看見地上那攤暗紅,再看見木匠李仰面倒在木屑堆里,咽喉上還插著半截木箭。
他站在那兒,半晌沒動。
「好麼,又沒了一個。」他聲音木木的,「我方睡了半個時辰,人便又去了。」
說完,他把驗屍箱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那箱子比平日更沉,裡頭裝著他全部家當,也裝著他一眼望不到頭的活兒。
等這案子結了,他說什麼都要讓趙懷瑾給他放個假再說,再這樣沒日沒夜工作下去,他也要和這些屍體一樣了。
秦悠只感覺腦子裡嗡嗡作響。
木匠李死得太突然,上一刻還在跟他們說棺材不能碰,下一刻就倒在地上,眼睛都沒闔上。
他們留在木匠李家,自以為把人守得鐵桶一般。
可兇手根本不用來,不用露面,只要算準他們會心軟,會讓人留下來處理活計,會同意木匠李繼續住在這兒,然後讓人來取棺材。
從始至終,兇手把他們也算進了局裡。
「我早該想到的……」秦悠低聲說,「那面銅鏡根本就是障眼法,它讓我們以為木匠李是安全的,以為沒機關了……」
許成舟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輕聲道:「如今想到,還不晚。」
秦悠皺眉道:「還不晚?人都沒了。」
許成舟道:「至少你知道,兇手不是只會用鏡子。」
秦悠這樣一想,覺得許成舟這話說得沒錯。
前三次銅鏡讓他們形成了定式,以為機關必在鏡中。
兇手正是利用這一點,用一面普通銅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開,而真正的殺器,是木匠李親手做的那口棺材。
秦悠長長嘆出一口氣。
木匠李已經死了,金匠王還下落不明。
下一個若再攔不住,這案子就真的成了兇手的獨角戲。
而趙懷瑾這邊,已經還原出機關的觸發原理了。
他站在棺材旁,臉色仍有些白,但神情已比方才鎮定了許多。
「棺材蓋合上時,裡面的弩弦處於半松狀態,弩身被一塊木閂抵住。」
「這個木閂,做成了棺材內側一個極不起眼的『木釘』。」趙懷瑾說。
他指了指棺蓋內側。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果然有一枚極小的銅鉤,藏在下沿陰影處,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見。
「當棺材蓋被人從外面向上掀開時,棺蓋內側的一角有個小銅鉤。」
「你們看,銅鉤極小,用蠟封在棺蓋下沿,蓋子被提起的瞬間,銅鉤拉動一根極細的蠟線。」
「接著,蠟線斷裂,釋放木閂,最後木閂一脫,竹片弩臂猛地回彈,木箭便從前端木槽中射出。」
沈不言聽完,只閉了閉眼:
「連木匠都死在自己最熟悉的木頭上,這兇手,是真不給人留活路。」
秦悠看著那口黃楊木棺材,忽然說:「看來,兇手是讓木匠李,親手給自己做了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