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山躲了他三天。
第四天早上,韓爭在樓梯間堵到了他。
孟懷山從二樓上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一邊走一邊吹上頭的浮沫。看見韓爭站在轉角平台上,他腳步慢了半拍,隨即又裝作沒看見,側身要過去。
「科長。」
「上班了。」孟懷山沒停。
韓爭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舉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複印件。上半張是空白,下半張是一排簽字。
孟懷山掃了一眼。
搪瓷缸子在他手裡往下沉了一寸,滾水潑出來一道,全澆在他左手手背上。
他嘶了一聲,把缸子換到右手,甩著左手往褲子上蹭,蹭了兩下停住,抬頭看韓爭。
「你從哪兒弄來的。」
「乙區第七排。」韓爭說,「檔號我記得,您也記得。」
樓梯間很窄,聲音在水泥牆面上撞來撞去。有人從下面上來,兩人都不說話,等那人過去了,腳步聲拐上四樓。
孟懷山轉身往辦公室走。
「進來。」
孟懷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十來平米,一張辦公桌,兩個鐵皮櫃,窗台上擺著一盆快死的綠蘿。他進屋先把門帶上,又伸手把門鎖往下按了半圈,按完像是覺得不合適,又撥回去。
他坐下,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兩隻手在膝蓋上按著。
「什麼事你說。」
韓爭把那張複印件鋪在他桌上,用手指點住最右邊那個名字。
「萬崇禮。」
孟懷山沒看。
「二十年前,他在我父親的處分決定上簽了字。」韓爭說,「四年前,他被雙開了。送他進去的那筆帳,憑證上的簽字人叫方廣仁。」
孟懷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方廣仁七年前就燒了。」韓爭說。
缸子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小韓。」孟懷山把缸子放下,「萬崇禮那事是紀委辦的,鐵案,證據鏈齊著呢。你一個……」
他把後面那半句咽了回去。
四年來這半句他說過上百次。這一次他自己停住了。
韓爭沒接他這茬。他把手指從萬崇禮那個名字上挪開,往左移了三個位置。
那裡也有一個簽名。
字很小,寫得很規整,一筆一畫都不帶連的。
孟懷山。
屋裡安靜了很久。
綠蘿的葉子上有一滴水,慢慢滾到葉尖,掉下去,落在窗台上。
「那年您二十七。」韓爭說。
孟懷山的手在桌下摸索,摸到什麼東西又放下。他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拉開又關上,然後轉回來,去夠那個搪瓷缸子。
缸子就在他手邊,他伸出去,從旁邊划過去了,摸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收回來,攥成拳頭。
「我簽了。」他說。
「您知道簽的是什麼嗎。」
「我那天以為是考核表。」
孟懷山又坐下了。他坐下的時候整個人往裡塌了一截,肩膀垂著,襯衫的領口空出來一圈。
「那天下午快下班,材料科的人抱了一摞東西過來,說急著走流程,讓經辦人簽個字。我那會兒剛從鄉下調上來半年,別人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停了停,「一摞二十幾份,我一份一份簽,簽到手酸。」
「您沒看內容?」
「看了。」孟懷山抬起頭,「前面幾份我都看了。看到第七八份的時候,人家在門口催,我就沒看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二十幾份,我就只有那幾張沒看。」
韓爭沒說話。
「後來我知道了。」孟懷山說,「過了大概兩年吧,有人跟我提了一嘴,說柳塘那個韓明理,被你簽下去了。」
「您去問過嗎。」
「問了。」
「問誰。」
孟懷山看著桌面。
「我去問材料科那天下午是誰送的材料。他們查了登記,說那天下午沒有人來送材料。」他抬眼,「小韓,那一摞東西是真的,我手上還留著簽字的印子。可登記上沒有。」
韓爭站在桌前,一動沒動。
「那我父親的那一份呢。」他問,「原件上有我的簽名,那這一摞的其他二十幾份呢,也都在檔案里?」
孟懷山搖頭。
「查過。」他說,「只有兩份還在。剩下的都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
「檔號是空的。人是查無此人。」
「兩份。」韓爭說,「我父親那份,還有一份是誰。」
孟懷山沒答。
「科長。」
「我記不清名字了。」孟懷山說,「二十年了。」
「那您記得什麼。」
孟懷山盯著桌上那盆綠蘿看了很久。
「記得也是柳塘的。」他說,「跟你父親一個鎮。」
韓爭的手指在褲縫上收緊了。
「同一個鎮,同一批材料,同一天簽的字。」
「嗯。」
「那份檔案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孟懷山說,「我最後一次見到它是十幾年前,在丙區。後來我再去找,那一格是空的,抽屜里連灰都沒有。」
韓爭的後背慢慢挺直了。
「所以您這二十年,」他說,「一直知道。」
「我不知道。」孟懷山說,「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就知道我簽過一次字,簽完之後有一個人的一輩子就沒了,而我連是誰讓我簽的都查不出來。」
他伸手把那張複印件推回給韓爭,推得很快,像是燙手。
「你以為你在查一個死人。」
他抬起頭。
「你查的是一支筆。」
韓爭把複印件收起來,折好。
「什麼筆。」
孟懷山不說話了。
他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摸打火機,摸了三個口袋沒摸著。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捏在手裡,捏得變了形。
「科長。」
「我女兒在縣醫院上班。」孟懷山忽然說。
韓爭一愣。
「護士。今年二十四,去年剛轉的正。」孟懷山把那支變形的煙放在桌上,用食指按著,慢慢碾,「轉正那天她媽在家包餃子,包了一百多個,吃不完,凍了半冰箱。」
他抬眼看韓爭,眼睛裡那點東西韓爭第一次看清了。
不是心虛。是求。
「小韓,你還年輕,你沒老婆沒孩子,你覺得這事你頂得住。」他說,「我跟你說一句實在的:這不是頂不頂得住的事。」
「是什麼事。」
「是你頂得住,別人頂不住的事。」
孟懷山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你走吧。」
韓爭沒動。
「上個月十七號那個簽字。」他說,「最後一個問題。」
孟懷山站在門邊,手扶著把手。
「我不知道。」
「您知道。」
「我不知道。」孟懷山說得很平,「小韓,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跟你說了,我恨不得有人來管這個事。可我真不知道。這棟樓里知道的人,都不在這棟樓里了。」
他往外讓了讓。
韓爭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科長,」他說,「謝謝您。」
孟懷山的手在門把上緊了一下。
門關上了。
韓爭沒有立刻走。他在走廊上站著,靠在牆邊,等呼吸緩下來。
走廊里空空的,盡頭那扇窗開著一條縫,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他左手攤開,在掌心裡劃下第二道。
第一道是那天晚上劃的,還沒消,兩道並在一起,像一個沒寫完的字。
屋裡傳來撥號的聲音。
老式座機,按鍵一下一下,很慢。
然後是孟懷山的聲音。隔著門板,悶,但每個字都能聽清。
他說的不是求情,也不是打聽。
他說:「他自己填進去的。」
停了兩秒。
「不是我讓他填的。」
又停了很久,久到韓爭以為電話已經掛了。
孟懷山最後說了一句:
「我按您說的,沒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