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地址韓爭當晚就查了。
城南,青合路十七號,一棟兩層小樓,一樓是個門面。
他在縣裡的機構登記信息里翻到了:青河縣惠民勞務服務中心,登記時間上個月十九號,登記類型是民辦非企業單位,業務範圍寫著「勞務信息諮詢、歷史遺留用工問題協調」。
成立不到一個月。
韓爭把這行字看了三遍,然後關掉頁面,在本子上寫下一句話。
先讓他出現,再讓他消失。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他去敲3號樓的門。
柴文正已經起來了,正就著窗戶的光在縫那件舊夾克的袖口。他把針線放下,把那張十九年前的照片裝進內袋,扣好扣子。
「柴師傅,」韓爭說,「今天那個字,您不能簽。」
柴文正沒抬頭。
「為什麼。」
「他們要您簽的不是安置。」韓爭把昨晚查的東西說了一遍,「這種協議我在檔案里見過,抬頭寫的是一次性了結。簽這個字,就等於您認了兩件事:第一,您跟在崗的那個柴文正是同一個人;第二,這些年該給您的,都已經給過了。」
柴文正手裡的針停住了。
「都給過了?」
「紙上是這麼寫的。」
「那我五年前住那四十天院……」
「也算給過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窗戶外面天剛亮,有人在樓下推自行車,鏈條響。
「簽完以後呢。」柴文正問。
「簽完以後,」韓爭說,「您這個身份會走一道自願終止的手續。手續走完,紙上就沒有柴文正這個人了。在崗的那個還在崗。」
柴文正把那件夾克放在膝蓋上,很慢地捋平。
「小韓。」
「您說。」
「我等了七年。」
韓爭沒接話。
「七年裡我跑過多少地方,你不知道。」柴文正說,「我最多的一年跑了三十七趟。人家客氣的給我倒杯水,不客氣的讓我別在這兒站著。我到後來學會了一件事——先看人家臉色,臉色不對我就走,不等人家攆。」
他抬起頭。
「昨天上午那個人來找我,跟我說,柴師傅,您的事上頭知道了。」
他的眼睛在窗戶那點光里發紅。
「七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去簽字。」
韓爭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在本子上寫的那句話是錯的。
他一直以為對方的招數是騙——用一個假的希望把人騙過去。
不是。
對方根本不需要騙。他們知道柴文正一定會去。一個被從紙上抹掉了七年的人,你給他一張紙讓他簽,哪怕紙上寫的是他把自己判了死刑,他也會去。
因為那是七年裡唯一一張有他名字的紙。
韓爭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柴師傅,」他說,「您去。」
柴文正愣住了。
「您九點準時去,身份證帶著。」韓爭說,「但在這之前,您跟我去一趟開發區。」
「去幹什麼。」
「讓您先在另一張紙上出現一次。」
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八點上班。
韓爭八點零五分到,柴文正跟在他後面,進門的時候把帽子摘了,捏在手裡。
財務室里兩個人,一個是出納,四十來歲的女人,另一個是新來的小伙子。
韓爭把工作證放在桌上。
「組織部韓爭,現在承接管委會財務室覆核崗。」他說,「我要發起一次原始憑證核對。」
出納抬起頭。
「核對哪一批。」
「五年前十一月十四日腳手架坍塌事故的善後支出,七筆。撫恤金、醫療費、誤工補償。」
那女人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了。」
「憑證歸檔年限是十年。」韓爭說,「按規定,覆核崗有權對歸檔期內的原始憑證發起核對。核對方式我也說清楚:受款人本人到場,核驗簽收情況。」
他側過身。
「這位是柴文正,五年前那起事故的傷者之一,也是其中兩筆的受款人。」
柴文正站在原地,兩隻手把帽子捏得變了形。
出納看看他,又看看韓爭。
「他有身份證嗎。」
「有。」柴文正趕緊從口袋裡掏。
那張身份證在這女人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她拿去在讀卡器上刷,機器叫了一聲,屏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信息比對不通過。」她說。
「我知道。」韓爭說。
「那這個核對……」
「本人到場,憑證上有他的簽名。」韓爭說,「你把五年前那兩張憑證的附件調出來,讓他自己看一眼,簽名是不是他的。」
出納猶豫了幾秒,去柜子里翻。
翻了七八分鐘,抱出來一個卷宗。
她把兩張單據抽出來,攤在桌上。
柴文正走過去,低下頭。
他看得很慢,臉幾乎要貼到紙上——他沒戴眼鏡,也沒有眼鏡。
看了大概半分鐘,他直起腰。
「不是我簽的。」
屋裡沒人說話。
「這個字不是我簽的。」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高,「我不認得這個字。我簽自己的名字,那個正字最後一橫我要拖出去一點,我寫了一輩子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兩個簽名上點了點。
「這個沒拖。」
出納的臉有點白。
韓爭把隨身帶的那個舊本子拿出來,翻開。
「麻煩你在核對記錄上寫一下。」他說,「時間:今天上午八點二十六分。核對人:韓爭,覆核崗。受款人:柴文正,本人到場。核對結論——」
他停住,看著出納。
那女人拿著筆,手懸在紙上。
「您怎麼寫都行。」韓爭說,「您就寫他說了什麼。」
出納看了他很久。
最後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受款人本人到場,稱憑證簽名非本人所簽,未領取上述款項。
寫完她蓋了財務室的章。
八點四十,韓爭和柴文正走出開發區管委會。
天上有點毛毛雨。
柴文正一路沒說話,快到青合路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小韓。」
「嗯。」
「剛才那個,算數嗎。」
「算數。」韓爭說,「那張紙現在歸檔了,編號排在今天。」
柴文正把帽子重新戴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下。
九點差三分,兩人到了青合路十七號。
一樓門面里擺著兩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列印的告示,寫著「歷史遺留用工問題協調窗口」。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三十多歲,戴一副細框眼鏡,穿一件很整潔的夾克。桌上擺著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頭韓爭在昨晚就見過。
《人員身份認定及歷史遺留問題一次性了結協議》。
「柴文正師傅?」那人站起來,很客氣,「請坐。」
他遞過來一支筆。
那隻手上戴著一副很薄的手套。
「材料我們都核過了。」他說,「您在這兒簽個字,後面的手續我們跑,您不用再操心。」
柴文正沒有伸手接筆。
他看向韓爭。
韓爭往前一步,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他說,「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六分,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做了一次原始憑證核對。這是核對記錄的複印件,原件在財務室歸檔。」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
他看得很快,但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視線在那兒停住了。
未領取上述款項。
「這份協議第二條寫的是,」韓爭說,「甲方確認歷史待遇已全部結清。」
他把手指壓在那一行上。
「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六分,有一份歸檔記錄說沒結清。」
雨點打在門面的捲簾上,噼啪響。
那人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指按了按鼻樑,又戴回去。
「小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
「組織部檔案科。」
「哦。」那人點點頭,把桌上那份協議拿起來,很平整地對摺,收進公文包。
包里露出一角。
底下壓著一沓表格,空白的,沒有抬頭,只有格子。
韓爭的目光在那一沓上停了半秒。
那人把包扣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端正。
他走到門口,撐開傘,回過頭。
「小同志。」
韓爭沒動。
「你今天,」那人說,「讓他在紙上多活了一天。」
傘面傾下去,遮住了他的臉。
雨里那雙戴著薄手套的手,握著傘柄,一點一點走遠了。
柴文正站在屋子中間,帽子還捏在手上,人有點發懵。
「他……走了?」
韓爭看著門外那條被雨打濕的街。
「今天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