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手電直照過來。
韓爭抬手擋了一下。
光後面的人舉著的不是別的,是一根擀麵杖,握在手裡,握得死緊,手腕在抖。
「你是誰!」
那聲音也在抖。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用力壓著,壓得破了音。
韓爭慢慢把兩隻手舉到胸前,掌心朝外。
「柴文正師傅?」
那束光晃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五年前十一月十四號,開發區標準廠房三期。」韓爭說,「腳手架塌了,死了一個人,姓吳。」
擀麵杖沒放下,可舉著它的那隻手垂下去了一寸。
「你……你是哪兒的。」
「縣委組織部,檔案科。」
「檔案科。」男人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一聲。
那笑很難聽,像是喉嚨里卡了東西。
「檔案科好啊。」他說,「檔案科好。你們那兒有我嗎。」
韓爭沒回答。
男人把手電往下壓了壓,光落在樓道地上,映出他的半張臉——五十歲上下,顴骨很高,臉頰往裡陷,鬍子有兩三天沒刮。
他穿一件舊夾克,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用針線縫過,縫得歪歪扭扭。
「你進來吧。」他側過身,「我這兒沒燈,你自己當心腳下。」
屋裡是黑的。
不是沒開燈,是真的沒電。韓爭跟著那束手電光進去,鞋底踩到什麼東西,脆響了一聲。
「紙,別管它。」柴文正說,「我在找東西。」
屋子不大,兩間,家具很少。地上攤著一片紙,幾個紙箱翻倒著,抽屜全拉開著堆在牆角。
韓爭站在門口。
「停電多久了。」
「一年零四個月。」
「沒交費?」
「交不了。」柴文正把手電擱在桌上,光打在天花板上,屋裡勉強亮起來一圈,「戶名是我,可我這個身份證號,去年在系統里對不上了。供電所讓我拿戶口本去公安局換證,公安局說我這個號有問題,讓我回原單位開證明。」
他伸手在桌上摸出一包煙,摸出一支,沒點。
「我原單位是開發區管委會環衛隊。」他說,「我去了。人家電腦里查了半天,說柴文正這個人,編制在,人在崗,工資每個月都發著呢。」
韓爭的手在身側收緊了。
「我說我就是柴文正。」
柴文正把那支沒點的煙在桌沿上頓了頓。
「人家小姑娘挺客氣,跟我說,大爺,您別鬧了。」
屋裡靜了幾秒。
天花板上那圈光晃了晃,柴文正把手電扶正。
「你坐。」他把一把椅子上的東西扒拉到地上,「我給你倒水——沒水,我這兒也停水了。」
「不用。」
韓爭在椅子上坐下。
「七年前,」他說,「您的編制是什麼時候沒的。」
柴文正在他對面坐下,手撐著膝蓋,頭低著。
「我不知道哪天沒的。」
「什麼意思。」
「我一直上班。」他說,「我掃我的路,一天兩趟,早晚各一趟,掃了十九年。七年前那個夏天,隊裡說搞改革,編制重新核,讓我們把證件都交上去,說是統一造冊。」
他抬起頭。
「交上去就再沒發下來。後來說手續在辦,讓我們先幹著。我們那一批七個人,先幹著幹了三個月,工資照發。」
「三個月以後呢。」
「以後就變成勞務派遣了。」柴文正說,「一個月少四百多,五險變一險。有人鬧,鬧了兩回,隊長說,你要不滿意可以不干。」
他把那支煙叼到嘴上,還是沒點。
「我們那七個人,走了四個。剩下三個,我,還有老趙,還有一個姓呂的。老趙前年腦梗,沒了。姓呂的回老家了。」
韓爭沒說話。
「我那時候不懂。」柴文正說,「我以為就是改革,就是我們這些人命不好。我一直到五年前從架子上摔下來才明白過來。」
「工傷。」
「工傷。」柴文正點點頭,「我摔下來的時候是勞務派遣,可我那個身份,是環衛隊在編工人。」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勞務派遣受傷,工地上的包工頭賠。在編工人受傷,單位走工傷。這兩條路,走哪條都行。可我這個人,兩邊都不認。」
「怎麼會兩邊都不認。」
「工地上說,你身份證號是在編的,你有單位,你找單位去。」柴文正說,「單位說,柴文正在崗好好的,這個受傷的人不是他。」
屋裡那圈光很暗。
韓爭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紙上。
「那五年前那筆撫恤和醫療費,是走誰的?」
「我不知道。」柴文正說,「我住了四十天院,出院的時候,醫院說費用結清了。我問誰結的,人家說單位來人辦的。」
「哪個單位。」
「開發區管委會。」
韓爭沉默了很久。
那七筆憑證他今天上午剛看過。撫恤金、醫療費、誤工補償,一筆不少,都從開發區辦公經費里出的,覆核人一欄簽著邱有信。
錢是花了的。
錢沒到人手裡。
「柴師傅,」他說,「您找過人嗎。」
「找過。」
「找的誰。」
柴文正把煙從嘴上取下來,捏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五年前,我出院以後到處跑。跑了大半年,信訪、勞動、人社,能跑的都跑了。」他說,「後來有一天,紀委來了個人找我。」
韓爭抬起頭。
「姓喬。」柴文正說,「五十來歲,個子不高,說話很硬,一句廢話沒有。」
「他跟我要材料。我把我手裡那點東西全給他了——舊工作證、工資條、住院單子,全給了。他一張一張看,看了兩個多鐘頭。」
柴文正把煙放回桌上。
「他看完跟我說:柴師傅,這個事不小,你要有耐心。」
「後來呢。」
「後來他就沒了。」
「沒了?」
「調走了。」柴文正說,「三個月以後我再去紀委問,人家說喬科長調外地去了。我說那我的材料呢,他們查了半天,說沒有登記,查不到。」
他從桌上把那支煙又拿起來。
「我那些東西,就那麼沒了。」
韓爭坐在暗處,能聽見自己心口跳的動靜。
姓喬。五年前。調走了。
那支墨綠色的鋼筆在柯真手裡轉了半圈的樣子,忽然在他眼前浮出來。
她記東西用原子筆。那支筆一次沒開過帽。
「柴師傅,」韓爭說,「您今天在家裡翻什麼。」
柴文正的手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翻。」
「您門開著,屋裡在拉抽屜。」
柴文正沉默了一會兒。
他起身走到牆角,從翻倒的紙箱裡抽出一個塑膠袋,回來放在桌上。
袋子裡是一張照片。
很舊了,邊角捲起來,顏色發黃。照片上一排人站在一輛灑水車前面,穿著一樣的橘黃色馬甲,中間拉著一條橫幅。
「這是十九年前,隊裡評先進的時候照的。」柴文正說,「我在第三個。」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是一排名字。
「我一直留著這個。」他說,「這上頭十三個人的名字,是我當年一個一個問著寫下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韓爭,那雙眼睛在暗處亮著。
「我今天翻箱子,是想把它找出來。」
「為什麼是今天。」
柴文正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上午有人來找我。」他說,「說我的事上頭知道了,安置手續辦下來了,讓我明天上午九點,帶著身份證到這個地方去簽字。」
韓爭把紙條打開。
上面是一個地址,寫得很清楚。
他看著那行字,後背一點一點涼下去。
一個在系統里查不到、身份證號對不上、供電所都註銷了戶名的人。
不會有安置手續。
要給這樣一個人辦手續,只有一種辦不了了之外的辦法——
先讓他在紙上重新出現一次。
然後再讓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