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韓爭去了護理院。
他帶了兩個橘子,跟往常一樣。
母親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還是那個姿勢——左手壓著紙角,右手握筆,腦袋微微低著。
韓爭在床沿坐下,把橘子剝開,一瓣一瓣放在碟子裡。
「媽。」
她沒有回頭。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柳塘。」
筆尖沒有停。
「辛發祥。」
沙沙的聲音還是那個頻率。
韓爭往前傾了傾身子。
「九三年。」
她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筆尖在紙上多停了半秒,然後接著往下走。
韓爭的心跳快了起來。
「媽,」他說,「九三年您在柳塘鄉政府上班,對不對。」
沒有回應。
「有人替您辦的手續。您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母親把那一行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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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抬起來,換了一行,重新落筆。
韓爭等了很久。
窗外的香樟樹葉子在動,光斑落在地板上,晃來晃去。
他慢慢地把身子靠回去,坐直了。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他媽就是老了,糊塗了,命不好。他從來沒想過她這一輩子有什麼秘密。
一個抄了二十多年材料的臨時工,能有什麼秘密。
現在他坐在這兒,看著她的後腦勺,忽然不確定了。
他不知道她那一頓是聽懂了,還是手抖。
他也不敢確定,如果她真的聽懂了,她是不想說,還是說不出來。
臨走的時候,韓爭把她桌上那張寫滿的紙拿了。
他抽的時候她沒有反應。
「媽,我下禮拜再來。」
回去的公交上,他把那張紙展開,就著窗外的光看。
還是那種密密麻麻的字,還是那個格式——空兩格起頭,一行行往下排,末尾留著落款的位置。
他一行一行地找。
找到倒數第三行的時候,他看見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寫得比周圍重,筆畫戳破了紙。
辛發祥。
韓爭把紙捏在手裡,坐在顛簸的車上,一直坐到終點站。
她聽懂了。
她剛才聽懂了,可她沒有辦法把話說出來。她只能用她這二十多年一直在用的那個法子——寫。
寫在一張沒有人會看的紙上。
星期一下午,韓爭約了丁保國。
還是紡織廠家屬院門口那家麵館。丁保國來得比上次早,已經點了一碗麵,沒吃,擺在那兒涼著。
「小韓。」
「丁哥。」
韓爭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那筆帳,」丁保國說,「上禮拜有人給我們打電話了。」
「誰。」
「縣裡的,說是開發區。」他伸手把面碗往邊上推了推,「說這筆款項目前處於爭議核實狀態,有結果會通知我們。」
他抬起頭。
「七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正式跟我們說話。」
韓爭點了點頭。
「丁哥,我今天來,是想問您另一件事。」
「你說。」
「方廣仁死之前那段時間,跟你們有過接觸嗎。」
丁保國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有。」
「什麼時候。」
「他沒的前一個來月。」丁保國說,「那年三月底,他自己找上門的。」
韓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以前都是我們催他。」丁保國說,「那一回不一樣,是他約我們。約在縣城南邊一個茶館,包間,他先到的。」
「他說了什麼。」
「他讓我們再等等。」
丁保國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當時火挺大。等等等,等了一年多了。我說方局,你到底什麼時候還。」
「他怎麼說。」
「他說他要上岸了。」
麵館里那個老闆在後廚剁東西,砰砰砰的。
「什麼叫上岸。」韓爭問。
「我當時也問了。」丁保國說,「他說他這些年幹的事,他不想幹了。他說他手上有東西,那個東西能讓他上岸。」
「什麼東西。」
「他沒說。」
丁保國抬起頭。
「可我記得他那天的樣子。他坐在那兒,一直在抖。手抖,端茶杯都端不穩。四十六歲的人,看著像六十。」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碗沿。
「他跟我說,丁哥,你再給我半年。半年以後我要麼把錢還上,要麼我人就不在了。」
韓爭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結果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丁保國說,「四月十九。」
屋裡安靜了幾秒。
「丁哥,」韓爭說,「他那天有沒有提過,那個東西他打算給誰。」
丁保國搖頭。
「沒提。」
他把涼了的面碗拉回來,用筷子攪了攪,還是沒吃。
「不過後來有個人來找過我們。」
韓爭抬起頭。
「什麼時候。」
「方廣仁沒了以後,大概隔了一年多。」丁保國說,「那個人是查案的。他自己說的,他說他在查方廣仁的死。」
「姓什麼。」
「姓喬。」
韓爭的呼吸停了半拍。
「五十來歲,個子不高,說話很硬。」丁保國說,「他找我們問方廣仁的事,問得很細,問了一下午。」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不記錄。」丁保國說,「我們那種人,見過的查案的也不少了。別人來都帶個本子,你說一句他記一句,記完讓你簽字。他不。他就坐在那兒聽,一支筆在手裡轉,從頭到尾沒打開過帽。」
韓爭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
「問完了他跟我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還記得。」丁保國說,「他說,你們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會往上報。」
「為什麼。」
「他說,往上報了,你們三個明天就得出事。」
「他問出什麼了嗎。」
「他就問我們那筆錢,問方廣仁最後一次見我們說了什麼。」丁保國說,「我把剛才跟你說的那些,也跟他說了一遍。」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
丁保國把筷子放下。
「過了三年多,他又來了一次。」
韓爭坐直了。
「什麼時候。」
「五年前。」
五年前。
喬慎調走的那一年。
「那次不一樣。」丁保國說,「那次他不是來問的。」
「那他來幹什麼。」
丁保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支出來,在桌上頓了頓,又放回去。
「他給了我們一樣東西。」
麵館的門帘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
「什麼東西。」
「一個鐵盒子。」丁保國說,「就那種裝餅乾的,圓的,有點鏽了。用膠帶纏了兩圈,纏得很死。」
「多大。」
丁保國用兩隻手比劃了一下,比一個碗大不了多少。
「不重。」他說,「拿手上晃,裡頭有東西滑,像是本子那種。」
韓爭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說什麼了。」
「他說,這個東西你們替我收著。」丁保國說,「他說,我三個月來看一次。要是有一次我沒來——」
他喉結動了一下。
「他說,要是有一次我沒來,你們就把它燒了。」
韓爭一動不動。
「他來過幾次。」
「一次。」丁保國說,「三個月以後他來了一次,看了看盒子還在,說了句好,走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丁保國說,「再過三個月,他沒來。又過三個月,他還是沒來。」
麵館里那陣剁東西的聲音停了。
韓爭把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指扣在一起。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沉,一下一下。
「丁哥。」
「嗯。」
「你們燒了嗎。」
丁保國沒有答。
他把那包煙又摸了出來,這一次真的抽出一支點上了。打火機打了兩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把煙從鼻子裡慢慢放出來。
「燒了。」他說。
韓爭閉了一下眼睛。
「什麼時候燒的。」
丁保國的手指夾著煙,在桌沿上磕了磕。
菸灰落在桌面上。
他沒有看韓爭。
「沒燒。」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