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38章 抓現行

第38章 抓現行

2026-09-22 17:28:45 作者: D斷橋殘雪

  半本上一共三十六個名字。

  星期三下午,韓爭和柯真在紀委那間談話室里,把三十六頁複印件鋪滿了一張桌子。

  「一個一個查,查不完。」柯真說,「就算查得完,查到第三個,剩下三十三個就都乾淨了。」

  韓爭沒有說話。

  他在看那些日期。

  每一頁上都有兩個時間:死亡時間,和任職時間。絕大多數的任職時間都停在三五年前,最早的停在十幾年前。

  停了,就是這個身份不用了。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第二十九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頁的死亡時間是九年前。

  任職時間那一欄後面,跟著一個詞。

  在職。

  不是一個年份。是兩個字。

  韓爭把這一頁抽出來。

  姓名:倪長海。

  原單位:縣農業農村局農機安全監理站。

  死亡時間:九年前十一月。

  任職:農機安全監理站站長,在職。

  「這個人。」他說。

  柯真湊過來看。

  「九年前死的。」

  「本子上是這麼寫的。」韓爭說,「可喬慎寫這一頁的時候,他還在職。」

  「喬慎五年前就沒了。」

  「所以我們得看現在。」

  韓爭打開電腦。

  他現在是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的覆核人,能看的是開發區的帳。農機監理站不歸開發區管。

  可是農機監理站每年要給開發區幾家企業做安全檢驗,檢驗費走的是開發區的帳。

  他調出近三年的檢驗費憑證。

  一年四五筆,不多。

  

  每一張憑證上都有一個檢驗人簽字。

  第一年,倪長海。

  第二年,倪長海。

  第三年,倪長海。

  韓爭把最近的一張點開。

  日期是上個月二十六號。

  一個死了九年的人,上個月還在給企業做安全檢驗,還在收費,還在簽字。

  「柯主任,」他說,「他還在。」

  柯真在他旁邊站著,很久沒有說話。

  「三十六個人里,」她說,「他是唯一一個現在還在動的。」

  「是。」

  「那我們就抓這一個。」

  「怎麼抓。」

  柯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韓爭抬起頭。

  那天他沒有跟人吵,也沒有揭穿誰。他只做了一件事——趕在他們之前,讓系統里多出來一條記錄:受款人本人到場。

  「讓他本人到場。」他說。

  「對。」

  柯真把手機拿出來,翻了兩下,轉給他看。

  「開發區管委會本月的付款計劃。我今天上午從財務那邊要來的。」

  韓爭把手機接過去。

  那是一張表,本月要走的十幾筆款項,一筆一筆列著。

  第七筆。

  農機安全檢驗費,收款方:縣農業農村局農機安全監理站。

  計劃付款日:本月二十三日。

  「還有五天。」柯真說。

  韓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按流程,」他慢慢地說,「這筆錢走出去之前,要做一次憑證覆核。覆核人是我。」

  「你可以提什麼要求。」

  「我可以要求檢驗人本人攜帶身份證件到場,核驗檢驗記錄的真實性。」韓爭說,「金額超過一萬的服務類支出,覆核人有這個權限。」

  「這筆多少。」

  「三萬八。」


  柯真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這個要求提出來,對方有幾種反應。」

  「三種。」韓爭說,「第一,找個人冒充倪長海來。第二,撤回這筆付款。第三,把倪長海註銷掉,說人早就沒了,之前的簽字是筆誤。」

  「哪一種對我們最好。」

  「第一種。」

  韓爭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們要是找人來,那就是當場的、活的、有人證的。他站在那兒,我問他名字,他答倪長海——這件事就成立了。」

  「第二種呢。」

  「撤回付款,說明他們心虛。這筆帳的歷年憑證還在,檢驗人是同一個簽名,三年七張。到時候我以覆核人身份對歷年憑證發起核對,一樣能走。」

  「第三種。」

  韓爭沉默了兩秒。

  「第三種最麻煩。」他說,「他們要是主動把這個身份註銷掉,前面所有的帳就都變成了『歷史遺留錯誤』。人早就死了,是我們工作疏忽,我們改正。」

  他抬起頭。

  「那三十六個人里,就少了唯一一個活的。」

  柯真走回桌前,兩隻手撐著桌沿。

  「那我們得讓他們來不及走第三種。」

  「怎麼讓。」

  「不給他們準備的時間。」柯真說,「你今天不提。你二十三號當天早上提。」

  星期五晚上,韓爭把二十三號那天要用的東西全部準備好了。

  覆核提請單,一式三份,他自己簽字,蓋財務室章。

  核驗要點,五條,列印出來折好放在內袋。

  柯真那邊安排了兩個人,二十三號早上以紀委監督的名義在場。

  一切都排好了。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包里,拉上拉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這一個多月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被人推著走。

  這一次是他先動的手。

  他起身去廚房下了一碗麵,臥了個蛋。吃完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

  回到桌前,他把那個舊本子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四個字。

  二十三號。

  寫完他把筆蓋上,看了一會兒,又打開,在底下補了一行。

  他媽那邊這兩天要多去一趟。

  寫完他就笑自己。這些天他但凡想到什麼都要記一筆,跟他媽一個毛病。

  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角。

  晚上八點四十,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護理院的座機號。

  韓爭接起來。

  「宋姐。」

  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聽見很急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喊什麼。

  「小韓。」

  宋護工的聲音不對。

  韓爭站了起來。

  「怎麼了。」

  「你媽……」

  那頭頓了一下。

  「你媽不在了。」

  韓爭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的。

  他扶住桌子。

  「什麼叫不在了。」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宋護工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聲音一下拔高,「不是那個不在了!是人不見了!」

  韓爭的手在桌沿上死死摳住。

  「什麼時候。」

  「下午。」宋護工的聲音在抖,「下午三點多,來了一輛車,兩個人,穿的是那種白大褂,說是縣裡安排的,要接她去做個檢查。」

  「誰批的。」

  「他們有單子。」宋護工幾乎要哭出來,「小韓,他們有單子啊!上頭寫著轉診,有章,有你的名字!」

  韓爭站在屋子中間,眼前發黑。


  「有我的名字。」

  「有!簽的是你的名字!我們前台還核了監護人,說是監護人本人簽的,我們……我們就讓走了……」

  那頭傳來一陣嘈雜,宋護工在跟旁邊什麼人說話。

  韓爭的耳朵里嗡嗡地響。

  他今天下午三點在哪兒。

  他在紀委那間談話室里,跟柯真把二十三號的事最後過了一遍。

  三點多的時候,他正在列印那份覆核提請單。

  「宋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穩得他自己都陌生,「那張轉診單還在嗎。」

  「在!在我們這兒!」

  「您別碰它。」韓爭說,「您用手機拍一張,發給我。然後把它放進一個袋子裡,誰來都不給。」

  「好,好。」

  「還有,把你們大門口的監控調出來,從下午兩點開始的,全都存下來。」

  「好。」

  韓爭抓起外套,往門口走。

  「宋姐。」

  「你說。」

  「車牌記得嗎。」

  那頭靜了兩秒。

  「記不得。」宋護工的聲音一下子塌下去,「小韓,對不起,我沒記……」

  「沒事。」韓爭把門拉開,「監控里有。」

  他跑下樓的時候,一步跨三級。

  到二樓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左手一直攥著,攥得指甲已經掐進了肉里。

  他鬆開手看了一眼。

  掌心裡那些印子擠在一起,看不出是幾道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