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上一共三十六個名字。
星期三下午,韓爭和柯真在紀委那間談話室里,把三十六頁複印件鋪滿了一張桌子。
「一個一個查,查不完。」柯真說,「就算查得完,查到第三個,剩下三十三個就都乾淨了。」
韓爭沒有說話。
他在看那些日期。
每一頁上都有兩個時間:死亡時間,和任職時間。絕大多數的任職時間都停在三五年前,最早的停在十幾年前。
停了,就是這個身份不用了。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第二十九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頁的死亡時間是九年前。
任職時間那一欄後面,跟著一個詞。
在職。
不是一個年份。是兩個字。
韓爭把這一頁抽出來。
姓名:倪長海。
原單位:縣農業農村局農機安全監理站。
死亡時間:九年前十一月。
任職:農機安全監理站站長,在職。
「這個人。」他說。
柯真湊過來看。
「九年前死的。」
「本子上是這麼寫的。」韓爭說,「可喬慎寫這一頁的時候,他還在職。」
「喬慎五年前就沒了。」
「所以我們得看現在。」
韓爭打開電腦。
他現在是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的覆核人,能看的是開發區的帳。農機監理站不歸開發區管。
可是農機監理站每年要給開發區幾家企業做安全檢驗,檢驗費走的是開發區的帳。
他調出近三年的檢驗費憑證。
一年四五筆,不多。
每一張憑證上都有一個檢驗人簽字。
第一年,倪長海。
第二年,倪長海。
第三年,倪長海。
韓爭把最近的一張點開。
日期是上個月二十六號。
一個死了九年的人,上個月還在給企業做安全檢驗,還在收費,還在簽字。
「柯主任,」他說,「他還在。」
柯真在他旁邊站著,很久沒有說話。
「三十六個人里,」她說,「他是唯一一個現在還在動的。」
「是。」
「那我們就抓這一個。」
「怎麼抓。」
柯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韓爭抬起頭。
那天他沒有跟人吵,也沒有揭穿誰。他只做了一件事——趕在他們之前,讓系統里多出來一條記錄:受款人本人到場。
「讓他本人到場。」他說。
「對。」
柯真把手機拿出來,翻了兩下,轉給他看。
「開發區管委會本月的付款計劃。我今天上午從財務那邊要來的。」
韓爭把手機接過去。
那是一張表,本月要走的十幾筆款項,一筆一筆列著。
第七筆。
農機安全檢驗費,收款方:縣農業農村局農機安全監理站。
計劃付款日:本月二十三日。
「還有五天。」柯真說。
韓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按流程,」他慢慢地說,「這筆錢走出去之前,要做一次憑證覆核。覆核人是我。」
「你可以提什麼要求。」
「我可以要求檢驗人本人攜帶身份證件到場,核驗檢驗記錄的真實性。」韓爭說,「金額超過一萬的服務類支出,覆核人有這個權限。」
「這筆多少。」
「三萬八。」
柯真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這個要求提出來,對方有幾種反應。」
「三種。」韓爭說,「第一,找個人冒充倪長海來。第二,撤回這筆付款。第三,把倪長海註銷掉,說人早就沒了,之前的簽字是筆誤。」
「哪一種對我們最好。」
「第一種。」
韓爭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們要是找人來,那就是當場的、活的、有人證的。他站在那兒,我問他名字,他答倪長海——這件事就成立了。」
「第二種呢。」
「撤回付款,說明他們心虛。這筆帳的歷年憑證還在,檢驗人是同一個簽名,三年七張。到時候我以覆核人身份對歷年憑證發起核對,一樣能走。」
「第三種。」
韓爭沉默了兩秒。
「第三種最麻煩。」他說,「他們要是主動把這個身份註銷掉,前面所有的帳就都變成了『歷史遺留錯誤』。人早就死了,是我們工作疏忽,我們改正。」
他抬起頭。
「那三十六個人里,就少了唯一一個活的。」
柯真走回桌前,兩隻手撐著桌沿。
「那我們得讓他們來不及走第三種。」
「怎麼讓。」
「不給他們準備的時間。」柯真說,「你今天不提。你二十三號當天早上提。」
星期五晚上,韓爭把二十三號那天要用的東西全部準備好了。
覆核提請單,一式三份,他自己簽字,蓋財務室章。
核驗要點,五條,列印出來折好放在內袋。
柯真那邊安排了兩個人,二十三號早上以紀委監督的名義在場。
一切都排好了。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包里,拉上拉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這一個多月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被人推著走。
這一次是他先動的手。
他起身去廚房下了一碗麵,臥了個蛋。吃完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
回到桌前,他把那個舊本子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四個字。
二十三號。
寫完他把筆蓋上,看了一會兒,又打開,在底下補了一行。
他媽那邊這兩天要多去一趟。
寫完他就笑自己。這些天他但凡想到什麼都要記一筆,跟他媽一個毛病。
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角。
晚上八點四十,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護理院的座機號。
韓爭接起來。
「宋姐。」
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聽見很急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喊什麼。
「小韓。」
宋護工的聲音不對。
韓爭站了起來。
「怎麼了。」
「你媽……」
那頭頓了一下。
「你媽不在了。」
韓爭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的。
他扶住桌子。
「什麼叫不在了。」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宋護工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聲音一下拔高,「不是那個不在了!是人不見了!」
韓爭的手在桌沿上死死摳住。
「什麼時候。」
「下午。」宋護工的聲音在抖,「下午三點多,來了一輛車,兩個人,穿的是那種白大褂,說是縣裡安排的,要接她去做個檢查。」
「誰批的。」
「他們有單子。」宋護工幾乎要哭出來,「小韓,他們有單子啊!上頭寫著轉診,有章,有你的名字!」
韓爭站在屋子中間,眼前發黑。
「有我的名字。」
「有!簽的是你的名字!我們前台還核了監護人,說是監護人本人簽的,我們……我們就讓走了……」
那頭傳來一陣嘈雜,宋護工在跟旁邊什麼人說話。
韓爭的耳朵里嗡嗡地響。
他今天下午三點在哪兒。
他在紀委那間談話室里,跟柯真把二十三號的事最後過了一遍。
三點多的時候,他正在列印那份覆核提請單。
「宋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穩得他自己都陌生,「那張轉診單還在嗎。」
「在!在我們這兒!」
「您別碰它。」韓爭說,「您用手機拍一張,發給我。然後把它放進一個袋子裡,誰來都不給。」
「好,好。」
「還有,把你們大門口的監控調出來,從下午兩點開始的,全都存下來。」
「好。」
韓爭抓起外套,往門口走。
「宋姐。」
「你說。」
「車牌記得嗎。」
那頭靜了兩秒。
「記不得。」宋護工的聲音一下子塌下去,「小韓,對不起,我沒記……」
「沒事。」韓爭把門拉開,「監控里有。」
他跑下樓的時候,一步跨三級。
到二樓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左手一直攥著,攥得指甲已經掐進了肉里。
他鬆開手看了一眼。
掌心裡那些印子擠在一起,看不出是幾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