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爭到護理院的時候是九點十分。
宋護工在大門口等他,手裡攥著一個塑料文件袋,看見他就迎上來,眼圈是紅的。
「小韓……」
「先給我看單子。」
一樓辦公室里,那張轉診單攤在桌上,隔著塑膠袋。
抬頭是《轉診(轉院)聯繫單》,格式很正規,一看就是從哪個系統里打出來的。
患者姓名:江秋萍。
轉出機構:青河縣安平護理院。
轉入機構:青河縣惠民康復服務中心。
轉診原因:需進一步評估。
底下三個簽名欄。轉出機構負責人,一個韓爭不認識的名字。經辦人,一個潦草的簽名。
監護人。
那一欄寫著「韓爭」兩個字。
韓爭把臉湊近了看。
那兩個字寫得很像。撇捺的角度、字的大小、連筆的位置,都很像。
像到他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是——我什麼時候簽的。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接著看。
「爭」字最後那一豎。
他自己寫這個字,最後一豎是往下頓一下收住的,因為他這個名字從小寫到大,寫了幾萬遍,收筆的地方有個習慣性的小疙瘩。
單子上這個「爭」,最後一豎是直著拉下去的。
順,滑,好看。
不是他的。
「宋姐,」他說,「他們來的時候,除了這張單子,還給了什麼。」
「就這一張。」
「有沒有出示公證書。」
宋護工愣住了。
「什麼公證書。」
韓爭閉了一下眼睛。
「上個月,」他說,「縣裡給你們發過一個通知。江秋萍這個床位有指定監護人,凡是要查她信息、辦她手續的,要監護人到場,或者拿監護人的書面授權。」
「對對對,那個通知我記得!」宋護工急了,「我們前台就是照著那個核的!他們說他們是拿了監護人簽字的單子來的,我們核了簽字啊!」
「簽字不是授權。」
宋護工的臉一下子白了。
「授權要有格式,要寫清楚授權誰、辦什麼事、什麼期限,要麼就是公證處出的監護公證書副本。」韓爭說,「一個簽名不算。」
屋子裡靜了幾秒。
宋護工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淚先下來了。
「小韓……」
韓爭伸手扶了她一把。
「宋姐。」
「是我們不對,是我們……」
「宋姐,你聽我說。」韓爭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誰不對。」
他把那個塑膠袋拿起來。
「現在最要緊的是——他們沒有出示授權,你們前台核的是簽字。這就說明這次轉出,程序上是不成立的。」
宋護工抬起頭。
「不成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韓爭說,「不管他們把人帶到哪兒去,這個手續都是無效的。」
他把袋子裝進包里。
「監控呢。」
九點四十,柯真到了。
她帶了一個人,是紀委的技術組的,二十多歲,背著個筆記本電腦。
三個人擠在護理院那間小小的監控室里。
畫面很糊,可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下午三點零六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院門口。兩個人下來,都穿白大褂,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進了大樓,矮的那個站在車邊上抽菸。
三點二十一,母親被攙出來。
她穿著護理院的那件藍色外套,頭髮是剛梳過的。她走得很慢,那個高個子扶著她的胳膊。
她沒有掙扎。
韓爭站在屏幕前面,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她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有人讓她走,她就跟著走。
畫面上她走到車門口,停了一下。
技術組那個小伙子以為她要上車,手指按在鍵盤上等著往下放。
她沒有上車。
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往樓里看的方向——二樓最裡面那間,窗戶朝東,桌子擺在窗邊。
隔著這麼糊的畫面,韓爭看不清她的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什麼。
她的紙還在桌上。
那個高個子在旁邊說了句什麼,她就轉回去,扶著車門上了車。
三點二十四,車開出去了。
技術組那個小伙子把畫面倒回去,一幀一幀地放,停在車尾的位置。
車牌照出來了。
「查。」柯真說。
九點五十八,交警支隊的回覆來了。
那輛車下午三點二十四從護理院出來,走環城東路,往南。
三點四十一,過了城南的一個卡口。
韓爭的手在桌沿上收緊了。
城南。
殯儀館在城南。
「小韓。」柯真在旁邊說。
「我知道。」他說。
技術組的小伙子接著往下調。
「三點四十一以後呢。」柯真問。
「沒有了。」
「什麼叫沒有了。」
「往南出了那個卡口以後,就是老城區,那一片的路口攝像頭去年改造,一直沒接上來。」小伙子說,「車進去了就看不見了。」
柯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一片有什麼。」
韓爭在屏幕前面站著,腦子裡那張縣城的地圖一格一格地鋪開。
城南老城區。
再往南是殯儀館。往西是農貿市場。往東——
他忽然想起一個地址。
「青合路。」他說。
柯真轉過頭。
「青合路十七號。」韓爭說,「青河縣惠民勞務服務中心。」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轉診單的照片,放大到轉入機構那一欄。
青河縣惠民康復服務中心。
「一個惠民勞務,一個惠民康復。」他說。
柯真已經在打電話了。
她要的是市場監管那邊的登記信息。等了不到三分鐘,回復來了。
青河縣惠民康復服務中心,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時間——本月十一日。
「十二天。」柯真把手機放下,「成立十二天。」
「登記地址呢。」
她把屏幕轉過來。
青合路十七號。
十點二十,韓爭和柯真到了青合路十七號。
那棟兩層小樓黑著。
一樓門面的捲簾門拉著一半,鎖掛在上面,沒鎖上,只是虛掛著。
柯真拿手電照了照,伸手把捲簾門推上去。
嘩啦一聲,聲音在空街上傳得很遠。
裡面是空的。
上個月韓爭來的時候,這屋裡有兩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列印的告示。現在桌子椅子都沒了,地上有幾道拖過重物的劃痕。
牆上那張告示還在。
歷史遺留用工問題協調窗口。
紙角捲起來了,翹著。
柯真打開手電,繞著屋子走了一圈,蹲下去看地上的劃痕。
「桌子是今天搬的。」她說,「劃痕是新的。」
韓爭站在屋子中間沒有動。
他在聞。
這間屋子裡有一股味道——很淡,混在灰塵和潮氣里。
是紙的味道。
不是燒過的。是新紙那種味道,很輕的、帶一點化學的甜。
他往裡走了兩步,走到靠里那面牆。
這間屋子今天下午有人在這兒寫過字。
不是簽一個名那種寫。是坐下來,鋪開紙,寫了一陣子。
柯真在他身後停住了。
「你聞到什麼了。」
「紙。」韓爭說,「新紙。」
她沒有再問。她把手電換了個角度,從低處往牆根掃。
地上有東西。
一張紙,被踩過,鞋印壓在上面,靠在牆根,半張壓在踢腳線底下。
韓爭蹲下去,用兩個手指把它捏出來。
柯真把手電打過來。
那是一張普通的橫格紙,跟他家裡抽屜里那三百多張一模一樣。
上面寫滿了字。
密密麻麻,一筆一畫,壓得很重。
空兩格起頭,一行一行往下排。
韓爭跪在地上,把紙展平,湊到手電的光底下。
第一行。
居民死亡醫學證明。
他的呼吸停了。
第二行往下,是那張表的每一欄,她一欄一欄地抄下來——編號、簽發單位、死亡地點、死亡原因、推斷死亡時間。
抄到第五行。
姓名。
後面三個字。
江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