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十點四十做的。柯真在青合路十七號那間空屋子裡就打了電話,是給紀委值班室,請他們連夜向縣公安局戶政科發一份協助函。
內容很短:江秋萍的身份信息現處於核查期間,其戶籍狀態的任何變更,須經核查組書面同意。
「上個月你送來的那份材料啟動了核查。」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核查一天沒結束,她在紙上就死不了。」
韓爭站在牆根邊上,手裡還捏著那張紙。
「他們不需要戶籍。」他說。
柯真轉過頭。
「一份死亡醫學證明開出來,就算暫時不註銷戶口,它也歸檔了。」韓爭說,「歸了檔,以後要用它的時候隨時能用。他們不著急,他們從來不著急。」
「那你想怎麼辦。」
「找到人。」韓爭說,「在她把那張紙簽完之前。」
第二件事是查那家康復中心。
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要有法定代表人,要有開辦資金證明,要有業務主管單位,還要有一份場所證明。
十一點二十,柯真那邊把登記材料調了出來。
法定代表人那一欄是一個名字:項良才。
韓爭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怎麼了。」
「柳塘鎮。」他說,「七年前方廣仁上任之前的那個副書記。調動通知上去向那一欄是空的。人間蒸發。」
柯真的手停在半空。
「他也是。」
「他也是。」
一個不知道死了多久的人,本月十一日在青河縣註冊了一家康復服務中心,辦公地址在青合路十七號。
第三件事是場所證明。
登記材料里附著一份租賃合同。出租方是一個人,姓米,本地人,名下有幾處老房子出租。
十一點五十,柯真撥通了這個人的電話。
那頭睡意朦朧地接起來,聽說是紀委,一下子就醒了。
「青合路那個門面?租了兩個月了。」
「他們還租過你別的地方嗎。」
那頭沉默了兩秒。
「租了。」姓米的說,「南嶺路那個院子,我家老宅,空著好些年了。他們說要放東西。」
「什麼時候租的。」
「上個禮拜。」
南嶺路在城南老城區最裡面,一條巷子拐進去,兩邊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
十二點二十,韓爭和柯真站在一扇鐵門前面。
院子裡有一間平房,窗戶里透出光。
不是手電那種晃動的光。是屋裡開著燈的那種,穩的,黃的。
柯真伸手攔了他一下。
「我先進。」
「柯主任——」
「我是紀委。」她說,「你是家屬。這兩個身份,今天晚上不能換。」
她推開鐵門。
門沒鎖。
平房的門也沒鎖。
柯真推門進去的時候,韓爭跟在她身後半步。
屋裡很乾淨。
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熱水瓶,一個搪瓷缸子。
母親坐在桌子這一頭。
她背對著門,左手壓著紙角,右手握著筆,腦袋微微低著。
沙沙的聲音。
韓爭站在門口,兩條腿一下子軟了。
桌子那一頭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他背靠著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上那盞燈。
他沒有拿任何東西。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
「來了。」康順說。
柯真往前跨了一步,把韓爭擋在身後。
「縣紀委監委。」她把證件掏出來,「你是誰。」
康順看了看那個證件。
「我姓康。」他說。
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推得很輕,怕吵著寫字的人。
「不用緊張。」他說,「我今天不辦。」
柯真沒有動。
「什麼叫不辦。」
康順往桌上指了指。
「那個手續不成立。」他說,「轉出沒有授權,沒有公證。我下午拿到單子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他把手插進工作服口袋裡。
「我跟他們說了,我說這個走不通。他們說先走著,後面補。」
他搖了搖頭。
「後面補的東西是補不上的。補上去的和原來的,不是一回事。」
韓爭站在柯真身後,看著這個人。
這是他這一個多月來第二次見他。上一次是在殯儀館後頭那間屋子裡,煤爐邊上,他一邊裁紙一邊說,名單上有你我就辦你。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兒。」韓爭問。
康順看了他一眼。
「我等你。」
「等我幹什麼。」
「等你來接人。」康順說,「她一個人在這兒,我走了不合適。」
柯真在旁邊開口了。
「你知道我們會來。」
「你們下午三點就在查監控了。」康順說,「查監控要調卡口,調卡口要走交警。走了交警,往南這條線就剩幾個地方。米老頭那個院子,租的時候用的是真名。」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我要是不想讓你們找著,就不會讓他們租這兒。」
「那你為什麼讓。」
康順想了想。
「我幹這行二十年。」他說,「二十年裡我沒在活人身上動過手。」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兩隻手都攤開給他們看了看,然後又放下去。
「他們今天要辦的這個,不是我乾的活。」
屋裡靜了幾秒。
只有那支筆在紙上走的聲音。
母親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小韓,」康順說,「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你說。」
「那張紙不是我讓她抄的。」
韓爭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沓紙有厚厚一疊了。最上面那一張寫了大半,筆還在往下走。
「我把她帶到這兒,給了她紙和筆。」康順說,「這是我的規矩。人在我手上的時候,得讓她安生。她要寫就讓她寫,她要睡我給她鋪床。」
他頓了頓。
「她坐下來就開始寫。我沒告訴她寫什麼。」
他停了一下。
「我在旁邊看了兩個鐘頭。」
「看什麼。」
「看她寫。」康順說,「一開始我以為她亂寫。寫到一半我看出來了,那是個表。她一欄一欄往下填,一欄都沒跳。」
他看著桌上那盞燈。
「我這二十年,見過的表比誰都多。」他說,「我沒見過誰能把那個表背下來。」
韓爭往前走了兩步。
柯真伸手要攔,他從她手邊繞過去了。
他走到桌邊,蹲下來。
桌子上擺得很整齊。檯燈在左手邊,熱水瓶在右手邊,搪瓷缸子裡的水是滿的,上面還浮著一點熱氣。
有人給她倒了水。
有人把檯燈挪到了她慣用的那一側——她寫字壓左手,光要從左邊來,不然手會在紙上投影。
這些是她自己弄的,還是別人給她弄的,韓爭不知道。
母親還是沒有看他。
她寫得很專注,筆尖壓得很重,一筆一畫。
韓爭低下頭,看那張紙。
最上面一行,五個字。
居民死亡醫學證明。
底下一欄一欄往下:編號、簽發單位、死亡地點、姓名、性別、年齡。
姓名那一欄:江秋萍。
年齡那一欄:五十五。
韓爭的眼睛往下移。
她已經寫到了倒數第二欄。
死亡原因。
那一欄她寫完了。
寫的不是心衰,不是肺炎,不是任何一個醫生會寫的東西。
那一欄里,是三個字。
被人寫的。
韓爭跪在那張桌子邊上,一動不動。
檯燈的光從上頭照下來,落在那三個字上。筆畫很重,最後一筆戳破了紙,在背面頂出一個小小的白點。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轉過來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渾濁,沒有焦點,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從沒見過的人。
她看了他大概兩秒。
然後她低下頭,接著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