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號早上八點整,韓爭把那份覆核提請單交到了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
出納姓殷,叫殷慧,就是上次給柴文正落筆寫核對記錄的那個女人。她接過單子看了兩眼,抬起頭。
「本人到場?」
「本人到場。」韓爭說,「金額三萬八,超過一萬的服務類支出,覆核人可以要求檢驗人攜帶身份證件到場,核驗檢驗記錄的真實性。」
殷慧看了看單子上的章,又看了看他。
「你確定?」
「確定。」
她把單子放下,拿起電話。
「那我通知監理站。」
九點二十,人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走在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的,穿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些的,抱著一沓東西。
財務室不大,四個人一進來就擠。柯真和紀委另一個人坐在靠牆那排椅子上,沒有說話。
「哪位是覆核人。」前面那個男的問。
「我。」韓爭站起來。
「我是農機監理站辦公室的,姓岳。」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倪站長今天有事,我代表站里來。」
韓爭把提請單推過去。
「岳主任,我這個要求寫得很清楚。檢驗人本人到場。」
「我們是單位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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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出示倪長海同志本人的委託書。」
姓岳的頓了一下。
「有。」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韓爭接過來看。
《委託書》。茲委託本站辦公室岳××同志代為辦理相關事宜。落款簽名:倪長海。日期是昨天。
「岳主任,」韓爭說,「倪長海同志現在在哪兒。」
「在單位。」
「那我們打個電話吧。」韓爭把手機放在桌上,「您來打,開免提,我在這兒聽一句就行。」
屋裡安靜下來。
殷慧在桌子那頭沒有動。她的手放在算盤上——現在早不用算盤了,那東西她一直擺著當擺設——手指壓在算珠上,壓得很緊。
姓岳的看著韓爭。
「小同志,」他說,「你這個是不是有點過了。」
「岳主任,我按規定辦事。」
「三萬八的檢驗費,年年都這麼走。」
「所以今年也走一遍,把它走乾淨。」
那個年輕些的人在旁邊動了一下,看了看他的領導。
姓岳的沒有拿手機。
他把那張委託書拿回去,慢慢地折起來。
「那這筆錢先不結了。」他說,「我回去匯報。」
「岳主任。」
他站住了。
韓爭把另一張紙擺到桌上。
那是他早上一起打好的。
《原始憑證覆核暫緩意見書》。
「按規定,覆核人對檢驗記錄真實性存疑的,可以出具暫緩意見,並將有關情況移送核查。」他把筆遞過去,「我這邊已經簽了字蓋了章。您在收悉欄簽一下,一式兩份,您帶一份回去。」
姓岳的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
柯真在牆邊開口了。
「岳主任。」
他轉過頭。
「縣紀委監委。」柯真把證件亮了一下,「今天我們在場,是監督覆核程序。您簽不簽都可以,我們做一份情況記錄。」
姓岳的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那兒大概三四秒鐘,然後伸手把筆拿起來,在收悉欄上簽了字。
簽完他把筆放下,拿著那一份紙出去了。
那個年輕的抱著東西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殷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小韓,」她說,「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韓爭把那份意見書收起來,放進包里。
「殷姐,」他說,「這個事完了以後可能有人問你話。」
殷慧的臉僵住了。
「你就實話實說。」韓爭說,「今天早上八點我交的單子,九點二十他們來的人,我提的什麼要求,他們說了什麼,你都照實說。」
「那……那我這個位子……」
「你什麼都沒做錯。」韓爭說,「你按規矩接了單子,通知了對方,你全程在場。」
他把包拉上。
「你要是心裡不踏實,今天下班之前把今天這些事寫一份情況說明,交給你們主任,留一份底。」
殷慧想了想,點了點頭。
「小韓。」
「嗯。」
「上回柴師傅那個事,」她說,「我回去以後想了兩天。」
韓爭抬起頭。
「我在這個屋裡坐了十一年。」殷慧說,「憑證一年過我手上千來張,我從來沒覺得那是什麼大事。就是一張紙,簽個字,蓋個章,錢走出去。」
她把桌上那個算盤扶正了。
「那天你讓我寫那一行,我寫的時候手抖。」
「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覺得,我寫下去以後,那張紙就跟別的不一樣了。」
那天上午韓爭一直在等。
他等的是對方的第二步。
按他和柯真那天晚上推的三種反應——找人冒充,撤回付款,或者主動把倪長海註銷掉。
今天上午他們試了第一種,沒試成。
撤回付款不算數,那是拖。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種。
下午兩點四十,殷慧打來了電話。
「小韓,監理站那邊送東西過來了。」
韓爭的手停在滑鼠上。
「什麼東西。」
「一份報告。」殷慧的聲音有點發飄,「他們說要撤回這筆付款申請,還附了一份自查報告。」
「你先別動。原件放著,等我。」
三點整,韓爭在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的桌子上,看到了那份東西。
《關於農機安全檢驗費結算有關問題的自查報告》。
一共兩頁。
第一段說,接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覆核意見後,我站高度重視,立即組織自查。
第二段說,經自查發現,我站原職工倪長海同志已於九年前因病去世,此前部分檢驗記錄中出現其署名,系相關經辦人員在業務辦理中沿用舊模板、代為署名所致。
第三段說,該問題屬工作疏忽,我站已責成相關人員作出檢查,並將對歷年記錄進行清理規範。相關費用申請予以撤回。
第四段說,特此報告。
韓爭把這兩頁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寫得很乾淨。
沒有隱瞞——它承認了倪長海已經死了。沒有狡辯——它承認了署名不實。沒有推諉——它主動撤回了款項,主動說要清理規範。
一份完美的自查報告。
三萬八的檢驗費變成了「沿用舊模板」,九年的死人簽字變成了「工作疏忽」。
韓爭把報告放下,看著窗外。
他們選了第三種。
而且快得不像話。
從今天早上九點二十他們的人從這間屋子裡出去,到下午兩點四十這份報告送到,一共五個小時零二十分鐘。
五個小時裡,要發現問題,要組織自查,要核實九年的記錄,要擬稿,要送領導審,要蓋章。
這不是被逼出來的。
這是有人一早就寫好了放在那兒的。
韓爭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忽然一陣發冷。
不是因為他們快。
是因為——他們要斷這條線,需要有人點頭。
一個監理站的站長自查自己單位有個死人簽了九年字,這種報告出去,是要擔責的。沒有上頭一句話,誰也不敢這麼寫。
有人替他們做了這個決定。
棄了。
三十六個名字里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口子,被人從上面一刀切掉了。
韓爭把報告翻到第二頁。
第三段里說,「已責成相關人員作出檢查」。
相關人員是誰,正文裡沒寫。
他往下看。
第二頁的最下面有一個附件說明,字很小。
附:相關人員情況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
背面有一小段。
經查,上述檢驗記錄中的署名,系由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原經辦人員在收單時按舊例代為填寫。該人員現仍在崗。
底下跟著一個名字。
殷慧。
韓爭的手指壓在那三個字上,壓了很久。
前天上午,殷慧還端著一盒餅乾到覆核室來,說小韓你嘗嘗,我閨女從臨江捎的。
他們挑了個會給同事分餅乾的人。
韓爭把附件翻回正面,拿起筆,在自己本子上記了一行。
——筆跡樣本,三十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