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看到那一頁的時候,人是懵的。
她把那張紙拿在手裡,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然後抬起眼睛看韓爭。
「這上頭說是我。」
「是。」
「可我沒有。」她的聲音一下子發飄,「小韓,我真的沒有。那些檢驗單送過來的時候,簽名就在上頭了。我只管審核金額和票據,簽名不歸我簽。」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她幾乎要哭了,「他們說是我,白紙黑字寫在報告上,還蓋了章。這個東西送到局裡,誰看誰信。我一個出納,我拿什麼去說我沒有。」
韓爭把那份報告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桌上,壓平。
「殷姐。」他說,「您坐下。」
殷慧坐下了。
「您在這個屋裡坐了多少年。」
「十一年。」
「這十一年,經您手的憑證有多少張。」
她愣了一下。
「上千張吧。一年五六百,十一年……」
「不止。」韓爭說,「我上禮拜調開發區近七年的往來款,光那一攤就有兩千多張。您經手的比這個多。」
殷慧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那兩千多張上頭,」韓爭說,「有多少張有您的字。」
她張了張嘴。
「大部分吧。審核、覆核、出納,都要簽。」
「所以,」韓爭說,「這個縣裡,寫著您的字的紙,至少有幾千張。」
他把手指壓在那份自查報告上。
「他們說那七張檢驗單上的『倪長海』是您代簽的。」
殷慧的呼吸停了一下。
「可要證明這句話是假的,」韓爭說,「只要把那七張單子,跟您那幾千張里的任何一張擺在一起看。」
殷慧的臉慢慢變了。
「你是說……字。」
「字。」
那天下午,韓爭調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七張檢驗費憑證的原件。他是覆核人,調閱有依據,走的是正常流程。
第二樣是殷慧歷年的簽字樣本——他在近三年的往來款憑證里隨機抽了三十張,每一張上都有她的簽名。
他把這三十張攤在桌上,又把七張檢驗單放在旁邊。
殷慧站在他旁邊,往下看。
看了兩秒,她的肩膀就松下來了。
不用比筆跡專家。
她寫字是那種典型的會計的字,小、緊、方,每個字都規規矩矩蹲在格子裡,「慧」字底下那個心字底壓得特別扁,像被什麼壓過。
檢驗單上那三個「倪長海」,字大,筆畫之間連著走,寫得快,末筆往外挑。
兩種字放在一起,誰看誰都知道不是一個人。
韓爭把那七張單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
七張單子橫跨三年,每一張上的「倪長海」都寫得很穩。三年裡字的大小、間距、下筆的輕重,幾乎沒有變化。
一個人的字三年不變,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長」字。
那一橫的收筆,往上挑,挑出去一小截。
韓爭把檯燈拉近了一點。
他這一個多月見過這個小鉤子很多次。在殯儀館的火化登記上,在方廣仁上個月的年檢簽字上,在開發區那七張情況說明的落款上,在九八年發文登記本的「甘」字上。
現在它在一張農機安全檢驗單上。
一個縣屬事業單位給企業做的例行檢驗,一年四五筆,一筆幾千塊。
這種單子,那隻手也伸過來了。
「他們……」殷慧的聲音在抖,「他們怎麼敢這麼寫。」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寫這份自查報告的人不是傻子。一個能在五個多小時裡把材料做齊、走完流程、蓋上章的人,絕不是新手。
可他偏偏在最容易被戳破的地方,編了一句最經不起看的謊。
韓爭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因為在他們那個世界裡,紙上寫什麼就是什麼。
一份蓋了章的自查報告送上去,上面的人看到的就是「經查系某某代簽」。至於那個某某的字長什麼樣——沒有人會去看。
二十年了,從來沒有人去看。
第二天上午,韓爭交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關於〈自查報告〉所涉代簽事項的書面異議》。他以開發區管委會財務室覆核人的身份寫的,兩頁。第一頁說明異議事項,第二頁列了三條依據。
依據一:所涉七張憑證原件中「倪長海」署名筆跡,與本室出納殷慧同志歷年三十份簽字樣本明顯不符,現附對照件。
依據二:本室憑證審簽分工中,檢驗人署名由送單單位填寫,本室不代填,歷年皆同。
依據三:殷慧同志於本月二十三日下班前已就當日情況向本室主任提交書面說明,該說明形成時間早於自查報告送達時間,附時間證明。
第二樣是那三十份樣本和七張原件的複印對照件,編了頁碼,釘在一起。
第三樣是柯真那邊出的一份東西——本月二十三日上午,縣紀委監委在場監督該筆支出覆核程序的情況記錄。
三樣一起,一式三份。一份留財務室,一份送開發區管委會辦公室,一份送縣紀委。
送完他回到財務室。
殷慧在自己座位上坐著,桌上擺著那個算盤。她沒有幹活,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送了?」
「送了。」
她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臉轉到一邊去,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小韓,」她說,「我這個人一輩子沒跟人爭過什麼。」
韓爭沒說話。
「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她說,「我在想,這個事要是壓不住,我這十一年就白幹了。我跟我們家那口子說,我說我可能要出事了。他問我出什麼事,我說不清楚。」
她把算盤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我就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麼。」
「他們寫那句話的時候,」殷慧說,「有沒有想過我是個人。」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車在院子裡倒。
「殷姐,」韓爭說,「他們沒想。」
他把包放在桌上。
「他們不是壞人挑上了您。他們是要收拾一條線,收拾的時候需要一個名字填在那兒。誰在那個位子上,就寫誰。」
「就跟填表一樣。」
「就跟填表一樣。」
第三天中午,開發區管委會辦公室來了通知。
農機監理站那份自查報告,第二頁附件部分予以退回,要求重新核實後另行報送。理由寫了兩條:一是所述代簽事項與憑證筆跡不符,證據不足;二是所涉人員已有在先書面說明,未予採信。
殷慧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吃飯,一個鋁飯盒,米飯上蓋著炒白菜。
她把通知從頭看到尾。
看完她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吃了兩口,她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窗戶那邊站著。
她背對著屋裡,肩膀在動。
那個通知她一直捏在手上,捏得起了褶。她也沒去鋪平。
後來她回到座位上,把那張紙對摺兩下,放進抽屜最裡頭,壓在一個鐵夾子底下。
那個抽屜里放的是她這些年攢的東西——先進個人的證書,一張女兒小學的獎狀,還有一個用了很久的印泥盒。
小王——財務室新來的那個小伙子——看看她,又看看韓爭,壓低聲音問:「殷姐怎麼了?」
韓爭把手裡的材料翻過一頁。
「沒事。」他說,「飯有點咸。」
那天下午,韓爭去調那七張檢驗單的原件。
他要把它們複印一份存底。
他在系統里輸入檔號,點了調閱。
頁面轉了一圈,跳出來一行字。
【該批憑證已被調出,暫不可借閱。】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兩遍。
他點開詳情。
調出時間: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調出單位:縣農業農村局。
調閱事由那一欄,四個字。
因公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