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件被調走的第二天,柯真給縣農業農村局發了一份函。
內容是三條:一,該批憑證系正在核查事項的相關材料;二,請說明調閱事由及現存放地點;三,請於三個工作日內配合返還。
發出去以後,她把回執放在桌上。
「他們會還。」她說。
韓爭坐在她對面。
「會還,可是還回來的是不是原來那七張,誰也說不準。」
「所以你的對照件是什麼時候送出去的。」
「他們調走的前一天上午。」
柯真點了點頭。
「那就沒什麼可怕的。」她說,「你的對照件在三個地方——財務室、管委會辦公室、我這兒。三份都有頁碼,都編了號,都有送達記錄。他們現在就算把那七張燒了,也改變不了一件事:在他們動手之前,已經有三份東西記下了那上頭寫的是什麼。」
韓爭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真的。可他也知道,甘敬亭在閱覽室里說過什麼。
複印件說明不了什麼。
真到了要認的那一天,一份複印件不能證明原件長什麼樣,只能證明有人複印過一張東西。
「柯主任,」他說,「我在想另外一件事。」
「你說。」
「他們這兩次動作都很快。」韓爭說,「五個小時做一份自查報告,第二天下午四點十七就把原件調走。這不是一個人臨時決定的。」
柯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想說什麼。」
「一個縣屬事業單位,敢自查出一個死人簽了九年字。」韓爭說,「一個局,敢從財政那邊把正在被覆核異議指向的憑證調走。」
他抬起頭。
「這兩件事,都得有人在紙上批一下。」
「你想找那個批字的人。」
「我想知道,」韓爭說,「是誰在替他們扛這個。」
那天晚上七點二十,韓爭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沒存過。
「小韓。」
那個聲音他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邵部長。」
「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
「縣醫院後面那條街,有個賣砂鍋的,最裡頭那家。」邵謙說,「我在。」
那家店很小,四張桌子,一台電風扇。
邵謙坐在最裡頭,桌上擺著一個空碗,他已經吃完了。
他今天沒穿那件熨得筆挺的襯衫,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短袖,眼鏡也沒有戴——放在桌上,鏡片朝下。
韓爭在他對面坐下。
「吃了嗎。」
「吃了。」
邵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老闆過來問要點什麼,韓爭說來碗湯。
湯上來以後,邵謙才開口。
「那份自查報告,」他說,「是我簽的字。」
韓爭的手停在勺子上。
「農機監理站送到管委會,管委會往上報,報到部里。」邵謙說,「上頭批一個『按程序辦理』就行了。」
他伸手把眼鏡拿起來,翻過來又放下。
「我批的是『同意,按程序辦理』。六個字。」
「誰讓您批的。」
邵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七張憑證,」他說,「是農業農村局調的。他們調的時候要一個上級單位的會商意見,因為那批憑證在開發區的帳上。」
「那個會商意見……」
「也是我簽的。」
屋裡的電風扇轉到這一邊,把桌上一張餐巾紙吹起來了一角。
韓爭看著這個人。
一個多月以前,他坐在三樓那間辦公室里,桌上擺著一張已經填好的轉正申請表,跟他說工資漲百分之四十,說人才公寓四十平三折。
那時候他坐得筆直,說話不緊不慢,擦眼鏡的動作從左到右轉半圈。
現在他坐在這兒,眼鏡放在桌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邵部長,」韓爭說,「您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邵謙抬起眼睛。
「因為這兩個字都是我簽的。」他說,「白紙黑字,編號在案。」
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小韓,我在這棟樓里幹了二十四年。我知道一份材料是怎麼走的。」
他說得很慢。
「一件事出來了,上頭要一個說法。說法要寫在紙上。紙上要有人簽字。」
「簽字的人擔責。」
「對。」邵謙說,「簽字的人擔責。」
他停了一下。
「二十四年了,我簽過的字有多少,我自己都記不清。絕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可總有那麼幾份,我簽的時候心裡知道不對,我還是簽了。」
「為什麼。」
「因為不簽的人,」邵謙說,「第二天就不在那個位子上了。」
湯在韓爭面前放著,一口沒動,已經不冒氣了。
「我二十七歲那年,」邵謙說,「在部里做記錄員。」
韓爭抬起頭。
「那時候開會,領導說話,我在旁邊記。記完整理成會議紀要,送上去審,審完歸檔。」
他把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有一回記的東西,跟後來發出去的紀要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少了一段。」邵謙說,「我記的那段沒了,換成了另一段。」
「您問了嗎。」
「問了。」他說,「人家跟我說,小邵,你記你看見的。我說我看見的就是那樣。人家說,那你就當你什麼都沒看見。」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沒有戴眼鏡的時候顯得很小。
「我說,好。」
韓爭坐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二十年前的庫房裡,他從父親那份處分決定上讀到過這段對話。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個年輕的聲音是誰。
「這兩天我睡不著。」邵謙說,「我一閉眼就想一件事。」
「什麼事。」
「等哪天這個事發出來,」他說,「上頭往下查,查到最後會查到什麼。」
他抬起頭看韓爭。
「會查到一疊紙。紙上有我的名字。」
他把眼鏡戴上了。
那一刻他的樣子又有點像那個坐在三樓辦公室里的邵部長。
可他的手在抖。
「小韓,我不是來跟你訴苦的。」他說,「我今天來,是有件事得告訴你。」
「您說。」
「明天上午九點半,部里有個會。」
韓爭坐直了。
「什麼會。」
「專題會。」邵謙說,「研究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農機監理站那個事的處理意見。他們的口徑已經定了——歷史遺留、工作疏忽、內部整改、責任人已作檢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他沒有立刻說下去。
他把桌上那個空碗往邊上推了推,推得很輕。
「小韓,你這一個多月做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是很難看的。」邵謙說,「代辦人身份、反覆補正、請人查公民住院記錄、以覆核人名義對好幾筆支出發起核對、跟債權人接觸、還有你母親那個事——」
「我母親那個事是他們做的。」
「我知道。」邵謙說,「可擺在紙上,它是『該同志親屬被轉往非指定機構,其間該同志多次以工作名義調取相關材料』。」
韓爭的手在桌下攥緊了。
「明天那個會的第二件事,」邵謙說,「是研究你。」
電風扇又轉過來了。
「研究我什麼。」
「崗位。」
邵謙看著他。
「這種事一般有兩種辦法。」他說,「一種是停下來,讓你回去等著,等核查有結論。另一種是——」
他頓了一下。
「把你挪個地方。挪到一個不管紙的地方去。」
韓爭坐在那兒,忽然明白了。
不是處分。
不是查辦。
是把他從那個能看見紙的位置上,輕輕拿開。
不用編造,不用偽造,不用康順去約那輛車。
一次正常的崗位調整就夠了。
「邵部長,」他說,「明天那個會,誰主持。」
邵謙把手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十塊錢,壓在那個空碗底下。
「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