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韓爭沒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這一個多月經手的所有材料重新過了一遍,一份一份擺出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
他寫了兩頁紙。
第一頁的抬頭是:《關於農機安全檢驗費結算覆核事項當前狀態的情況說明》。
正文沒有觀點,沒有主張,沒有一句「我認為」。
只有五條。
一,本月二十三日,本人以覆核人身份對該筆支出出具《原始憑證覆核暫緩意見書》,對方經辦人已簽收,一式兩份。
二,同日,縣紀委監委在場監督該覆核程序,有情況記錄。
三,本月二十六日,本人就監理站《自查報告》所涉代簽事項提出書面異議,附三十份筆跡樣本對照件,一式三份,分送本室、管委會辦公室、縣紀委,目前尚未辦結。
四,本月二十七日,該批憑證原件被縣農業農村局以「因公需要」調出,現存放地點不明。縣紀委監委已於二十八日發函要求說明並返還,三個工作日期限未滿。
五,綜上,該事項目前處於核查啟動、異議未結、原件不在庫的狀態。
底下是他的簽名、日期、財務室的章。
寫完他看了三遍,一個字沒有改。
第二頁更短。
《關於報送上述情況說明的函》。
抄送欄里,他把明天上午與會的每一個單位都列了進去:部領導、辦公室、幹部一科、幹部監督室、開發區管委會、縣紀委監委。
一共六份。
凌晨四點二十,他把這兩頁打了六份,裝了六個信封,封好,在每個信封的封口處簽了名。
早上七點整,他把六個信封送到了部辦公室的收發桌上。
七點十分,他給柯真發了一條消息。
「送了。」
七點十二分,柯真回過來。
「我這邊也送了。」
縣紀委監委那份東西比他的更短,只有一頁。
《關於韓爭同志系有關核查事項關係人的函》。
正文三行:韓爭同志已於本月十六日就有關問題向本委作出書面說明並簽署談話筆錄,現為核查期間的關係人。為保證核查工作獨立進行,建議在核查結論作出前,對涉及該同志的崗位事項暫緩研究。
落款:中共青河縣紀律檢查委員會 青河縣監察委員會。
九點二十五,韓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他沒有去四樓。
那個會他不是與會人員,他去了也進不了門。
九點半,會開了。
四樓那間會議室在他頭頂上,隔著一層樓板。這棟樓是八十年代的,樓板薄,四樓有人挪椅子,三樓聽得見。
九點三十二,頭頂上響了一下。
有人挪了椅子。
韓爭把手邊那份材料翻過一頁。
他今天上午的活是錄一批鄉鎮上報的年度考核表,一共四十七份,每一份要核對姓名、身份證號、任職時間,然後錄進系統。
他錄得很慢。
第一份錄了六分鐘。他平常錄一份要兩分半。
九點五十,他把第三份錄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二十分鐘了。
如果他們打算按原定口徑走,二十分鐘足夠了。農機監理站那件事,口徑已經定好,報告已經寫好,會上念一遍,問一句有沒有不同意見,沒有,那就這麼辦。
二十分鐘還沒散,說明有人在說話。
十點十分,周敏從走廊上過,進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韓爭接住了。
她不知道樓上在開什麼會,她只是覺得今天這屋裡的氣氛不對。
十點二十,他錄到第八份。
頭頂上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是好幾把椅子一起動。有人站起來了,或者有人換了位置。
十點四十,老范去樓上送材料,回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半天。
擦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小韓。」
「哎。」
「你那個九三年的縣誌修訂本,」老范說,「我給你找著了。放我抽屜里。」
韓爭抬起頭。
他從來沒跟老范要過什麼修訂本。
老范沒有看他,低著頭在整理自己那一摞材料,把邊角一張一張對齊。
「謝謝范叔。」
十一點整,孟懷山從外頭進來,路過他桌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小韓。」
韓爭抬起頭。
孟懷山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把它換了個手。
「散了。」他說。
十一點二十,會議紀要的印發件下來了。
按規矩,專題會的紀要要發到相關科室。檔案科在抄送範圍里,紀要送到孟懷山手上,他看完簽了字,轉到韓爭這邊歸檔。
韓爭把紀要拿在手上。
一共兩頁。
議題一:關於農機安全檢驗費結算有關問題的處理意見。
底下的研究結論只有一句。
鑑於該事項目前處於核查啟動、相關異議未辦結、原始憑證不在庫的狀態,本次會議暫不作出處理結論,待有關程序完成後另行研究。
韓爭把這一行讀了兩遍。
「核查啟動、異議未辦結、原始憑證不在庫」——這十七個字,是他凌晨四點寫下來的那五條,被人壓縮成了一句話,放進了紀要里。
他昨天晚上沒有說一句「他們在包庇」。
他只是把這個事項現在是什麼狀態,寫清楚了。
一件事只要狀態擺在那兒,會議就作不了結論。作了,簽字的人就得為這五條負責。
議題二:關於有關人員崗位事項。
結論也是一句。
鑑於該同志現為有關核查事項關係人,本次會議暫緩研究。
韓爭把紀要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半個月前柯真在談話室里說的那句話。
——你簽了就是主動交代。等哪天有人拿這些事來辦你,你手上有一份一個月前的筆錄,白紙黑字,主動說明。這跟被人查出來,是兩碼事。
那天他簽了六頁,按了手印。
那六頁紙今天早上變成了三行字,替他把那個位子焊住了。
窗外的太陽很好。
韓爭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紀要翻到第二頁。
議題三。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還有第三個議題。
議題三:關於成立專項工作小組的意見。
經研究,同意成立幹部人事檔案專項梳理工作小組,對近年來幹部人事檔案管理中存在的問題進行全面梳理規範。小組組長由邵謙同志擔任。
底下是成員名單。
一共七個人。
第五個名字。
韓爭。
他看著這兩個字,很久沒有動。
一個專項工作小組。
對近年來幹部人事檔案管理中存在的問題,進行全面梳理規範。
這七個字他太熟了——梳理規範。農機監理站那份自查報告的最後一段也是這四個字。
一件事要是被「梳理規範」了,它就不是案子了,是工作。
工作有工作的做法:成立小組,制定方案,分批推進,形成報告,驗收銷號。
而他是小組成員。
從今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小組工作的一部分。他查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要向小組匯報。他往上遞的每一份材料,都要經過組長。
組長是邵謙。
昨天晚上在砂鍋店裡,那個人跟他說明天那個會由他主持,說完把十塊錢壓在碗底下走了。
他沒說他會當組長。
韓爭分不清那是他不知道,還是他不肯說。
他坐在那兒,慢慢地明白過來。
他保住了那個位子。
可他們沒有打算把他挪走。
他們打算把他裝進去。
他把紀要往下看。
第二頁的最下面是印發信息。
印發單位,印發日期,份數。
再往下,是文號。
韓爭的目光落上去。
他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紀要舉起來,湊近了看第二遍。
青組任〔某年〕第21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