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45章 空出來的位子

第45章 空出來的位子

2026-09-22 17:29:15 作者: D斷橋殘雪

  系統里,二一八號的狀態從「預留」變成了「已使用」。

  關聯文件那一欄,跳出來一行字:《關於召開幹部人事檔案管理有關問題專題會議的紀要》。

  韓爭往下拉。

  使用申請人那一欄,寫的是「縣委組織部辦公室」。

  一個單位,不是一個人。

  他關掉頁面,去了庫房。

  本年度的發文登記冊就擺在門口那張小桌上,硬殼,還很新,用了不到一半。

  他翻到最近這幾頁。

  二一七號那一行,日期是本月三日,文件名稱欄空著,備註寫著「預留」。

  二一九號那一行,本月三日,《關於同意喬慎同志辭去有關職務的批覆》。

  中間那一行。

  二一八。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全 】

  日期不是本月三日,是昨天。

  文件名稱:《關於召開幹部人事檔案管理有關問題專題會議的紀要》。

  經辦人那一欄,兩個字。

  韓爭把檯燈拉過來。

  那兩個字他不認識。

  他先看的不是字義,是字。

  寫得很快,起筆乾脆,收筆也乾脆。筆畫之間不連,一筆是一筆,可每一筆的收尾都停得很利落,像是練過。

  沒有那個小鉤。

  「明」字的日字旁,「長」字的那一橫,「說」字的第一點——這些天他見過太多次那個往上一挑的小尾巴,見到已經能一眼認出來。

  這一行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韓爭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不是那隻手。

  是另一隻。

  他把這個名字抄在本子上。

  邢牧。

  第二天上午,他在部里的人員名冊上找到了。

  邢牧,男,二十六歲,中共黨員。今年三月由縣檔案局調入縣委組織部辦公室,任科員。

  學歷那一欄寫著本科,專業是檔案學。

  工作經歷只有兩條:畢業後進縣檔案局,兩年零四個月;今年三月調組織部辦公室。

  照片是那種標準的證件照,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著比二十六歲還年輕些。

  韓爭把這一頁看了三遍,然後關掉。

  他沒有去找這個人。

  他現在還不知道該問什麼。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檔案學專業,在縣檔案局幹了兩年,今年三月調進組織部辦公室,昨天經手了二一八號的印發。

  這些事單獨看,沒有一條不正常。

  可是二一八這個號,是本月三日晚上二十一點三十八分,和二一七、二一九一起預留的。

  預留它的人,是想留著寫一份關於韓爭的東西。

  昨天有人把它拿去印了一份會議紀要。

  一個空號被別人用掉了。

  在這套系統里,這不是一件小事。

  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九點二十,部里下了一個通知。

  《關於孟懷山同志工作調整的通知》。

  正文四行。

  經研究決定,免去孟懷山同志縣委組織部幹部檔案科科長職務,調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工作。

  底下是日期和章。

  檔案科的人是九點四十知道的。周敏先看見的,她把內網頁面轉給老范看,老范摘了眼鏡,湊近了看了兩遍,什麼也沒說。

  十點整,孟懷山從樓上下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紙箱子。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徑直進了自己那間辦公室,把門帶上。

  十點二十,門開了。

  他把紙箱子放在門口,回身去收東西。

  韓爭站起來,走過去。

  「科長。」

  孟懷山正在從鐵皮櫃裡往外拿東西。他的動作很慢,一樣一樣地拿——一個茶葉罐,一本翻爛了的檔案管理規範,兩個牛皮紙信封,還有那個搪瓷缸子。

  「小韓。」他說,「你別過來。」

  「科長——」

  「我說了你別過來。」

  孟懷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接著拿。

  「這個屋裡現在有攝像頭。」他說,「上禮拜裝的,裝在門框上頭那個盒子裡。」

  韓爭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

  「什麼理由。」他問。

  「庫房管理不善。」孟懷山把那個搪瓷缸子用報紙裹了一層,放進箱子裡,「近兩個月本科室庫房調閱頻次異常,管理人員未盡提醒和審核責任。」

  他直起腰。

  「寫得挺客氣。」

  「調閱是我調的。」韓爭說,「每一次都簽了字,寫了事由。」

  「我知道。」孟懷山說,「所以是我沒盡提醒責任。」

  他把那本檔案管理規範放進箱子,壓在最上面。

  「小韓,我跟你說件事。」

  「您說。」

  「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底下有個後勤保障組。」孟懷山說,「後勤保障組底下有一個倉庫,在城西,管辦公用品和舊家具。」

  他抬起頭。

  「我去那兒。」

  韓爭站在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那個地方。

  二十年前,他父親被撤了職以後,去的就是這種地方。

  他母親後來說過,那陣子他爹每天騎車四十分鐘去上班,屋裡冬天不生火,一個人守著一屋子舊桌椅。

  一看就是六年。

  「科長,」韓爭說,「您跟紀委說。您把那個電話號碼的事說了,柯主任那邊——」

  「說什麼。」孟懷山打斷他。

  他把箱子的蓋子扣上。

  「我說我打了二十年電話?我打給誰我不知道,那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他是誰,二十年我一個字的證據都沒有。」

  他伸手在箱子上按了按。

  「我說出來,就是一個被免了職的人在亂說。」

  他抬起頭看韓爭。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

  「小韓,我這個人一輩子膽小。」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不敢問,中年的時候不敢管,現在老了,我也不敢站出來。」

  「可我那天把號碼給你了。」

  韓爭的喉嚨很緊。

  「那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勇敢的事。」孟懷山說,「就那一件。」

  他把箱子往桌上又放下了。

  「小韓,我還有句話。」

  「您說。」

  「二十年前那天下午,」孟懷山說,「材料科抱來那一摞東西的時候,我要是往下多看兩頁,你爸那件事說不定就不是那個樣子。」

  他伸手在桌角那塊煙燙的黑印上蹭了一下。

  「這句話我在心裡擱了二十年。」他說,「今天說出來,也不頂什麼用。」

  韓爭看著他。

  「科長。」

  「嗯。」

  「您那天要是多看兩頁,」韓爭說,「今天坐在這個屋裡的就是您了。」

  孟懷山愣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箱子重新抱起來。

  箱子不重,可他抱得很小心,像是裡頭裝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他走到門口,跟韓爭錯身而過。

  走出兩步,他停住了。

  「小韓。」

  「哎。」

  「我這個位子,」孟懷山說,「今天起就空了。」

  韓爭的呼吸停了一下。


  孟懷山沒有回頭。

  「檔案科科長,副科級。」他說,「按規矩,空缺三個月內要補。」

  他把箱子往上顛了顛。

  「你自己當心。」

  他走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去,跟一個多月前那個雨夜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走得慢了很多。

  韓爭站在那扇門口,站了很久。

  屋裡空了。

  鐵皮櫃的門開著,抽屜拉出來一半,桌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張辦公桌還在,桌角上有一塊被菸頭燙出來的黑印子,二十年前就有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間屋子。

  一個位子空出來了。

  這一個多月,他一直在查別人是怎麼把位子騰出來的——方廣仁那四個前任,邱有信,倪長海,二十七年前的裴長根,九八年的韓明理。

  他查了四十多天,翻了幾千頁紙。

  今天,他站在這兒,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人死。沒有人失蹤。沒有偽造,沒有篡改,沒有那隻沾墨的手。

  只有一份四行字的通知。

  經研究決定,免去孟懷山同志縣委組織部幹部檔案科科長職務。

  理由是庫房管理不善。

  而庫房裡那些調閱記錄,每一條都是他自己簽的字。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