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敬亭每天五點二十醒。
不用鬧鐘,幾十年了,到點自己就睜眼。
他先躺三分鐘,等眼睛適應屋裡的暗,然後起來,把被子疊成方塊,四個角捏一遍。
洗臉,刷牙,燒水。
水開了先沖茶。他喝的是那種最便宜的炒青,一塊八一兩,泡得很釅,第一杯濃得發黑。他年輕的時候胃不好,醫生說別喝這麼濃,他改了半年,又改回來了。
六點整,他坐到窗邊那張桌子前。
屋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兩室一廳,六十一平。老伴走了九年,兒子在南方,一年回來一趟。屋裡很乾淨,乾淨得有點空——沙發上蓋著布,電視上蓋著布,柜子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攤著一沓紙和一支筆。
他每天早上寫一個鐘頭字。
他不練書法,只是抄。抄的東西不固定,有時候是報紙上的社論,有時候是從舊書上摘的段落。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筆,橫平豎直。
寫完的紙他不留。攢到一沓,撕了,扔進樓下的垃圾桶。
有一年他試過留著。留了三個月,看著那一摞越來越厚,心裡發慌,最後半夜起來全撕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留了。
寫過的東西留在紙上,就是個把柄。這個道理他二十六歲就懂了。
寫字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想。
這是他這一輩子唯一學會的休息法子。
七點整,他停筆,把紙收進抽屜,洗筆,燒第二壺水。
七點二十,電話響了。
響的是牆上那部老式的座機,紅色的,用了二十多年,聽筒上的漆磨掉了一塊。
甘敬亭走過去,接起來。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❶0❶🅚🅚🅢.🅒🅞🅜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餵。」
那頭沒有說「您好」,也沒有說「甘老師」。
「三件事。」
那個聲音不老。中年,男的,說話很快,是那種一天要打二十個電話的人的語速。
「你說。」
「第一件,農機那邊處理完了。自查報告退回來一次,第二次報上去,通過了。人員責任重新認定,落到監理站一個協理員身上,給了個誡勉。」
甘敬亭嗯了一聲。
「第二件,專項梳理小組組起來了。試點單位定的是開發區。」
「知道。」
「第三件。」
那頭頓了一下。
「二一八號,我們用了。」
甘敬亭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聽筒換了個手,走到窗邊。
窗外樓下有人在掃地,掃帚划過水泥地,一下一下。
「誰批的。」他問。
「按流程走的。辦公室報,部里批。」
「我問的不是流程。」
那頭沉默了兩秒。
「甘老師,」那個聲音說,「那個號空了一個多月。上面問過兩次,說預留的文號長期不用是要清理的。」
「所以你們就用了。」
「用在會議紀要上,最乾淨。」
甘敬亭看著窗外。
那個掃地的人掃到樓下那棵樹底下,停了,把落葉往一堆歸。
「你們那個小邢,」他說,「今年多大。」
「二十六。」
「字寫得怎麼樣。」
那頭笑了一聲。
「挺好的。寫得快,也乾淨。」
「快是快。」甘敬亭說,「他那個字,收筆的時候太乾脆了。」
「什麼意思。」
「沒意思。」甘敬亭說,「我隨口一說。」
那頭又說了幾句別的,都是些日常的事。甘敬亭聽著,偶爾嗯一聲。
快掛的時候,那個聲音說:
「甘老師,那個小韓,您還看著嗎。」
甘敬亭把聽筒往肩上一夾,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
「看著。」
「上面的意思是,別耽誤太久。」
甘敬亭把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這個人,」他說,「你們都看錯了。」
那頭沒接。
「你們以為他是要出頭。」甘敬亭把杯子放下,「不是。他要的是一個說法。」
「說法我們能給。」
「你們給的那個不算。」
那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氣。
「甘老師,這個我們不懂。您跟他談過,您說怎麼辦。」
甘敬亭看著窗外。
那個掃地的人已經掃完了,正在把落葉往塑膠袋裡裝。
「知道了。」他說。
掛了電話,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去裡屋換了衣服。
那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色夾克,袖口一根線頭都沒有。他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最上面那顆也扣上。
八點十分,他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那是一輛二八大槓,永久牌,買了三十多年。車架上補過兩塊漆,鏈條上個月剛上過油。他騎車不快,兩隻手扶著車把,背挺得很直。
從福安里那一帶往西,要穿過大半個縣城。
他騎了四十分鐘。
城西那一片是老工業區,早年有幾個廠子,後來都沒了。路兩邊是圍牆和鐵門,牆上刷的標語褪了色,剩下幾個筆畫。
縣機關事務管理服務中心的後勤倉庫在最裡面。
一個院子,兩排平房,門口掛著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
甘敬亭把車停在馬路對面,撐好,站在樹底下。
他沒有過去。
八點五十,倉庫那扇鐵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面出來,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把大掃帚。他把掃帚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支點上。
他抽了兩口,抬起頭看了看天。
然後他把煙掐了,掐得很早,剩了大半截,捏在手裡,轉身進去了。
甘敬亭在樹底下站著。
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他這一輩子來過這個地方兩次。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那年這個院子還是縣裡幾個單位共用的,牆沒這麼高,門口的牌子也是新的。他也是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一個人從裡面出來。
那個人那年四十一歲,頭髮還是黑的,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他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掃帚。
他掃院子掃得很仔細,連牆根都掃到了。掃完他把掃帚立好,蹲在門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記了幾行字。
甘敬亭那天在樹底下站了一個多鐘頭。
他看不清那個人在記什麼。
一個被撤了職、調來看倉庫的人,蹲在門口記東西。記掃了幾趟院子?記今天來了幾個人?
他後來想過很多回。
想到最後他明白了:那個人不是在記事,是在證明今天這一天他幹了活。
他給自己出勤。
沒有人要他這麼幹。這個倉庫一個禮拜也來不了兩個人,他掃不掃,誰也不知道。
可他每天掃,掃完記一筆。
他口袋裡帶著一樣東西。
他那天來,是想把那樣東西給他。
他在心裡想過很多遍要說的話。他想說,韓明理,那四戶人家的事你別再查了,不是我不讓你查,是查了沒有用。他想說,你有個兒子,才七歲。他想說,這個東西你拿著,拿著比什麼都強。
後來那個人記完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轉身進去了。
門關上了。
甘敬亭在樹底下又站了十幾分鐘。
然後他騎車走了。
那樣東西他沒有給。
那天以後過了六年,那個人死在倉庫的值班室里,醫生說是心衰。
甘敬亭去了。
不是去弔唁。他站在殯儀館外面那條路上,等到人都散了,才走進去。
登記冊他看了一眼。四月十九那一欄還是空的——那是七年後的事,那時候那一頁還很乾淨。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他口袋裡也帶著那樣東西。
甘敬亭伸手到夾克口袋裡。
那樣東西還在。
他捏了捏。
隔著布料,那是一個硬硬的、方方的東西,不大,跟一副眼鏡盒差不多。
他捏了三秒鐘。
然後他把手拿出來了。
空的。
他走到自行車邊上,把車撐收起來,跨上去。
騎出去二十來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鐵門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