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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十一道摺痕

2026-09-22 17:29:50 作者: D斷橋殘雪

  韓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人。

  是去紀委交一份材料。




  一頁紙,正文很短:本人現將本人簽名的形成特徵書面說明如下,並附本人當場書寫的簽名樣本三十份,請予以存檔,供今後核驗參照。

  底下三條。

  一,本人書寫「韓」字,右側「韋」部末筆向右下頓收,收筆處有停頓。

  二,本人書寫「爭」字,末豎行至末端有一次明顯頓筆,收筆處形成一小段加粗,此為本人自幼書寫習慣,歷年材料中一致。

  三,本人日常簽名不使用連筆。

  寫完他在柯真辦公室里,當著她和另一個紀委幹部的面,在一張空白紙上連簽了三十遍。

  簽到第十七遍的時候柯真開口了。

  「小韓。」

  

  「嗯。」

  「你簽得越來越慢了。」

  韓爭停下筆,看了看。

  第一遍到第十遍,字是自然的。第十一遍以後他開始留意自己的筆,那個頓筆越來越刻意。

  他把這一頁揉了,重新拿一張。

  「重簽。」他說。

  第二次他沒有看筆,一口氣簽完三十遍。

  柯真把這一頁拿過去數了一遍,裝進袋子,封口以後簽字、寫日期。

  「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另一個幹部忍不住問了一句。

  「用處不大。」柯真說,「可要是哪天有一份材料上出現了他的名字,我們手上有個能比的東西。」

  她把袋子放進抽屜。

  「以前沒有。」

  那天下午韓爭去了開發區管委會辦公室。

  管章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姓賀。

  他把用章登記簿翻到六月二十號那一頁,指著第三條。

  「賀姐,這一條我想問一下。」

  賀姐湊過來看了看。

  「材料更正那個?」

  「這個經辦人是我。」韓爭說,「可我那天沒來過。」

  賀姐愣住了。

  她把本子拉過去,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沒來?」

  「我六月二十號一整天在監督室,卷宗庫有調閱記錄,紀委那邊也有一份東西能證明。」

  賀姐的臉色變了。

  她把本子往回翻了兩頁,又翻回來,手指在那一行上按著。

  「那天是誰來的。」

  韓爭沒有說話。

  賀姐盯著那一行看了半天,忽然說:「組織部的。」

  「哪一個。」

  「一個年輕的,二十來歲。」她說,「白襯衫。他說他是替檔案科來辦的,材料是管委會的,他順路帶過來。」

  「他自己簽的字?」

  「我看著他簽的。」

  韓爭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賀姐,」他說,「按規定,用章登記上的經辦人應該是本單位人員。一個組織部的科員,能替開發區管委會辦用章嗎。」

  賀姐的嘴張開又合上。

  「他……他說他是替檔案科來的。」

  「檔案科也不是開發區管委會。」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女同志的額頭上出汗了。

  「小韓,」她說,「這個事……」

  「賀姐,您別急。」韓爭把本子推回去,「我不是來找您麻煩的。這一條登記不合規,可不合規的是簽字那個人,不是您。」

  他從包里拿出兩張紙。

  「我這兒有一份情況說明,兩頁。第一頁寫這一條登記的情況,第二頁寫我六月二十號的行蹤。您看一遍,沒意見的話在收悉欄簽個字,我留一份,您留一份。」

  賀姐把那兩頁看完,抬起頭。


  「我簽了會不會有事。」

  「您簽的是您看過這兩頁。」韓爭說,「您本來就看過了。」

  她拿起筆,簽了。

  從開發區出來,韓爭沒有回監督室。

  他去了檔案科。

  孟懷山走了以後,那間辦公室的門一直開著。周敏在,老范在,小王在。多了一張空桌子,就是原來孟懷山那張。

  「小韓,來找誰?」周敏抬起頭。

  「我來看個東西。」

  庫房登記冊就擺在庫房門口那張小桌上。

  一年一本。

  韓爭把今年這一本拿起來。

  他要看的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

  這四年他在這本冊子上籤過多少次字,他自己沒數過。管檔案的人一天要進出庫房好幾趟,取卷、還卷、除塵、核對,每一次都要簽。

  一年下來兩三百次。

  四年就是上千次。

  他這四年的字,全在這些本子上。

  一個人要學另一個人的字,需要什麼?

  需要樣本。

  不是一兩張,是幾百張,最好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狀態下寫的同一個名字——寫得急的,寫得穩的,累的時候寫的,趕時間寫的。

  這世上沒有比這本冊子更好的東西了。

  它就擺在庫房門口。誰都能翻,翻了不用登記。

  韓爭把今年這一本抱到窗邊。

  他從一月開始翻。

  翻得很慢。

  翻到三月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右上角,有一道很淡的摺痕。

  不是磨出來的。是有人把這一頁的角折過去,又展平了。折過的地方紙的纖維斷了,留下一條白線,斜的,大概兩厘米長。

  韓爭把這一頁舉到光下看。

  這一頁上一共有六條記錄,其中四條是他簽的字。

  他把這一頁放平,接著往後翻。

  四月。沒有。

  五月第三頁,有。右上角,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

  他停下來,從頭開始重新翻。

  這一次他不看內容,只看角。

  一月,一處。

  二月,沒有。

  三月,一處。

  四月,沒有。

  五月,兩處。

  六月,四處。

  七月——今年才過了六個多月,七月還沒有。

  一共八處。

  韓爭把這八頁記下來,然後回身去架子上把去年那一本抽出來。

  去年那一本更厚,用滿了。

  他從十二月往前翻。

  十二月,一處。

  十一月,一處。

  十月,一處。

  再往前,沒有了。

  一共三處。

  兩本加起來,十一處。

  韓爭把這十一頁全部攤開,按時間排成一排。

  每一頁的右上角,都有一道兩厘米長的斜摺痕。

  每一頁上,都有他的簽名。

  他把這十一頁上他自己的字數了一遍。

  一共四十七個「韓爭」。

  四年裡他在這兩本冊子上籤過上千次。有人從這上千次里,挑出了四十七次。

  韓爭站在窗邊,把這十一頁一頁一頁看過去。

  他看的不是簽名。

  他在想那個人是怎麼挑的。

  第一頁是去年十月的。那一頁上他的兩個簽名,一個是上午簽的,一個是晚上九點多簽的——晚上那個明顯寫得快,末豎那個頓筆幾乎沒頓住。

  第二頁,十一月,那天他感冒了,手抖,字寫得歪。


  再往下,五月那兩處,一處是他連著加了三天班以後簽的,一處是他剛從柳塘回來那天簽的。

  不是隨便挑的。

  那個人挑的是變化。

  一個人的字在什麼情況下會變形,變形到什麼程度,哪一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變的——要弄清楚這個,光看寫得好的沒用,得看寫得壞的。

  韓爭把這十一頁合上,放回原處。

  他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張小桌上攤著的今年這一本。

  它就在那兒。沒有鎖,沒有柜子,誰都能翻。

  它記的是誰在什麼時候動過哪一份檔案。

  它從來沒有被當成一份材料。

  它只是一本登記本。

  韓爭伸手把它合上,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然後他在心裡把這四年過了一遍。

  四年前他進檔案科,第一次在這本冊子上簽字的時候,孟懷山站在旁邊看著他簽完,說了一句:小韓,簽字要簽規整,這個本子要留二十年。

  他那時候剛滿二十三,覺得這話說得誇張。一本進出登記,留二十年幹什麼。

  後來他每次簽都簽得很規整。

  四年,上千次。

  一次比一次規整。

  一次比一次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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