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柯真把他叫過去了。
她把那份清點記錄的複印件放在桌上,手壓在上面。
「小韓,從今天起,這份卷子上的事,你一步都不能沾。」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行。」柯真說,「昨天你站在那兒清點,是移交手續,規矩上說得通。今天再往前走一步,說不通了。」
她抬起頭。
「往前一步是什麼,你自己清楚——查誰在上個月十一號動了這份卷子。這個案子的當事人是韓明理。韓明理是誰。」
「我父親。」
「所以這條線歸我們。」柯真說,「你連問都不要問。」
韓爭站在桌子前面,沒有動。
他昨天晚上把那件事想了一夜。有人把一張留了二十年的廢紙拿出來,先歸進他父親的舊卷,蓋一個當月的戳,再拿走。這一進一出,多的那一步不是失誤——那是要讓這張紙看上去是二十年前就在卷子裡的。
補一個來歷。
他想通了,可他連往下問一句都不行。
「柯書記。」
「說。」
「我不查這份卷子。」韓爭說,「我查庫房。」
柯真的手指在那張複印件上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昨天那個封條是脆的。」韓爭說,「揭的時候掉了一小塊下來,我看見了。二十年的封條發脆很正常。可一份卷子上個月被人拆過封、歸過檔、又拆過一次,封條是要重貼的。」
他往前半步。
「重貼的封條不會脆。」
屋裡安靜了一下。
「昨天那個封條,是二十年前那張。」韓爭說,「它沒被換過。」
柯真把複印件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你的意思是。」
「有人動了裡頭的紙,沒動外頭的封條。」韓爭說,「這兩件事,一件是查案子,一件是查庫房。查案子歸你們。查庫房是我的活。」
他把手放在椅背上。
「專項梳理試點的第二階段方案里,第三部分寫的就是檔案實體保管環節的核查。這個方案是上個月批的,簽發人是你。」
柯真看了他好一會兒。
她把那份複印件收進文件夾里,扣上。
「小韓,你這個人有一樣最難對付的地方。」
「什麼。」
「你從來不硬闖。」柯真說,「你每次都能找到一條門是開著的路。」
她把文件夾推到一邊。
「查庫房可以。有三條:一,只查制度和記錄,不碰任何一份具體卷子的內容;二,查到任何跟這份卷子有關的東西,當場停手,寫成情況報告交我;三,你查庫房的每一步,都得有第二個人在場。」
「行。」
「誰跟你去。」
「殷慧。」
「可以。」
那天上午韓爭沒有去庫房。
他去了檔案科的辦事窗口,找周敏。
周敏坐在裡頭核一摞新收的材料,看見他來了,把筆停下。
「昨天讓我查的東西,我查完了。」她說。
「怎麼樣。」
周敏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硬皮本子,翻到某一頁,轉過來對著他。
那是調閱登記本。一頁分四欄:日期、卷宗號、調閱人、經辦人。
「上個月十一號。」周敏說。
韓爭彎腰看。
那一頁上有七條記錄。七條都不是。
「再往前後翻。」
周敏翻了。上個月一號到三十一號,整整一個月。
「乙區第七排,一條都沒有。」周敏說,「整個上月,那一排的卷子沒有人調過。」
她把本子合上,兩隻手壓在上面。
「小韓,我在這兒幹了十九年。調閱登記是我們科的命根子,誰調、什麼時候調、誰經的手,一筆都不能少。這本子要是有人撕過,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信。」
「那你說,昨天那個戳是怎麼蓋上去的。」
韓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本調閱登記又拉過來一點,從後面往前翻。
翻了大概二十頁,他停住了。
「周姐,這個本子上記的是『調閱』。」
「對。」
「調閱是把卷子從庫房裡取出來,交到人手上。」韓爭說,「那要是有人不取呢。」
周敏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取怎麼看。」
「不取就在裡頭看。」
周敏沒說話。
韓爭把本子推回去。
「周姐,庫房的門,誰有鑰匙。」
那天下午兩點,韓爭和殷慧去了庫房。
殷慧抱著一個筆記本走在他後面,一路上問了三回。
「小韓,咱們這是查什麼。」
「查鑰匙。」
「鑰匙有什麼好查的。」
「不知道。」韓爭說,「所以才查。」
庫房在一樓西頭,兩道門。外頭一道是防盜門,裡頭一道是鐵柵欄。鑰匙一共三串,管鑰匙的是檔案科,登記本掛在牆上,用一根線拴著原子筆。
韓爭把那個本子摘下來。
那是最普通的那種領用記錄本,一頁十行:日期、領用人、用途、歸還時間、簽字。
他從上個月一號開始看。
一天兩三條,都是科里的人,取件、放件、盤點。字跡他大半認得。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殷慧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上頭怎麼有一條是空的。」
韓爭停住。
上個月十一號那一欄,日期填了,領用人填了,用途填了,歸還時間填了。
簽字那一格是空的。
韓爭把本子舉高一點,對著窗戶看。
那一行的字,跟上下兩行不是一支筆寫的。上下都是原子筆,這一行是鋼筆。
而且這一行的字跡,他見過。
不是在這個本子上見過。
殷慧湊過來。
「怎麼了。」
「你去把周姐叫過來。」韓爭說,「不要說是我叫的,就說庫房這邊核對領用記錄,請她過來簽個字。」
殷慧看了他一眼,跑了。
韓爭一個人站在庫房門口。
他沒有再翻本子。他把那一頁攤開,壓在牆上的掛鉤邊上,兩隻手都收回來,背在身後。
外頭走廊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輪子在水磨石地上響。
七八分鐘以後,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
周敏走到門口,看見那個本子攤在牆上,腳步慢了下來。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把本子摘下來。
她走過去,先看了一眼那一頁,然後把手撐在牆上,低下頭,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那一行的時候,她的手從牆上滑下去了。
「這不是我們科的人。」她說。
「我知道。」
「領用人那一欄寫的是『外借核查』。」周敏說,「外借核查是要有函的。有函就得有編號,有編號就得進收文登記。」
「上個月的收文登記里有沒有。」
「沒有。」周敏說,「我昨天為了查那份卷子,把上個月的收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沒有任何一份函提到過檔案庫房。」
她把腰直起來。
她的臉有點白,鬢角那兒的頭髮貼著,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小韓。」
「周姐。」
「這一行字,」周敏說,「是鋼筆寫的。我們科里沒有人用鋼筆填這個本子。這個本子上的筆就拴在牆上。」
韓爭點了點頭。
他把本子從掛鉤上取下來,合上,兩隻手捧著。
「周姐,這個本子我不能帶走,你也不能帶走。」他說,「我們現在做三件事。」
「你說。」
「第一,把這一頁拍下來,你拍,我在旁邊看著;第二,從現在起這個本子鎖進你辦公室的柜子,鑰匙你自己拿著;第三,我寫一份情況報告交柯書記,寫今天下午在庫房核對領用記錄時發現一行簽字空缺、筆跡與本科室不符。」
他停了一下。
「報告上寫發現人是你和殷慧。」
周敏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我要迴避。」韓爭說。
周敏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伸出來,從他手裡把那個本子接了過去。
「行。」她說,「我拍。」
那天傍晚,韓爭把情況報告送到柯真那兒,一頁紙,不到四百字。
柯真看完,抬起頭。
「你說的那一行字跡,你見過。」
韓爭沒有回答。
「小韓。」
「柯書記,」他說,「我要是說了,就不是迴避了。」
柯真把那頁紙放下。
「那你現在打算幹什麼。」
「我回去寫試點第二階段的方案。」韓爭說,「第三部分要改一改。」
「改什麼。」
柯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各單位。」
「各單位。」韓爭說,「不止我們一家有庫房。」
他把方案的封面朝上放在桌上。
「一個人能從我們的庫房裡,把一張紙放進一份二十年前的卷子,說明他不需要走調閱。他要是只在我們這兒這麼幹過,那是我們一家的事。」
他頓了一下。
「可我想知道,他在別處,是不是也這麼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