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批下來是三天以後。
第二階段核查範圍加了一條:本縣各單位檔案庫房鑰匙的領用與交接情況。加這一條的時候柯真只問了一句,一共多少家。
「三十一家。」韓爭說,「縣直單位二十二家,鄉鎮九家。」
「你一個人跑?」
「殷慧跟我跑。她帶記錄本,我帶核查表。」
抽樣順序按單位編號排。韓爭把那張名單打出來的時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縣農業技術推廣站排在第十七位。
他父親二十六歲那年,入職照就是在那兒拍的。
韓爭把名單折起來,塞進夾子最底下那一層。
第一站是縣農機管理站。
農機站在老城南邊,一個院子,兩排平房加一棟三層小樓。庫房在小樓一樓東頭,門口堆著兩台拆了一半的插秧機。
殷慧走在前面,進門就把介紹信遞上去了。
接他們的是站里的辦公室主任,五十來歲,姓苗,說話很客氣,一路上說了三遍「配合工作」。
「鑰匙登記本在哪兒。」韓爭問。
「在出納那兒。」苗主任說,「我們站小,庫房、財務、印章,都歸她一個人管。」
出納姓魯,魯春秀,五十六,還有兩年退休。她坐在一樓最裡頭那間,桌上擺著一個算盤,算盤邊上壓著三個本子。
她把鑰匙登記本遞過來的時候,兩隻手都用上了。
「同志,這個本子我記了十一年。」
韓爭接過來,道了謝,在門邊那張長條凳上坐下,從頭翻。
殷慧湊過來看。
翻到第三頁殷慧就發現了。
「小韓,這上頭怎麼每個月都有一條一模一樣的。」
韓爭沒有抬頭。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十幾頁,又往後翻了十幾頁。
每個月十號,或者十號往後一兩天,都有一條領用記錄。用途那一欄寫的四個字:歸檔工資表。領用人簽的都是魯春秀。
十一年,一年十二條,中間一次沒斷過。
「魯會計。」
魯春秀從桌子那頭抬起頭。
「我不是會計,我是出納。」
「魯出納。」韓爭把本子舉了舉,「工資表為什麼要歸檔到庫房裡。」
「工資表是要歸檔的。」魯春秀說,「工資表、考勤表、津貼發放表,一年一冊,進庫房。這是規矩。」
「每個月十號歸一次?」
「十號是發薪日。」她說,「發完了,簽收單收齊了,我當天就歸。」
「為什麼當天。」
魯春秀把算盤往邊上推了推。
「同志,我幹了三十四年出納。」她說,「錢和紙這兩樣東西,隔夜就出事。」
韓爭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走到她桌前。
「那我想看看工資表的簽收單。」
屋裡安靜了一下。
苗主任站在門口,把手裡的茶杯換了一隻手。
「這個……」他說,「這個是財務上的東西,跟檔案庫房好像不是一碼事。」
「是一碼事。」韓爭說,「我核的是庫房裡存著什麼、誰往裡放的、放的時候有沒有人簽字。工資表是庫房裡存量最大的一類。」
他把核查表翻開,轉過來對著苗主任。
「表上第四項寫著:抽查庫房實體檔案與歸檔登記的對應情況。」
苗主任低頭看了兩秒,把茶杯又換回來。
「那您看。」
魯春秀沒有動。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韓爭。
「看哪一年的。」
「去年的。」
「為什麼是去年。」
「因為去年的最全。」韓爭說,「再往前的,有些人調走了、退了、不在了,簽收單可能補過。去年的沒有補的時間。」
魯春秀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去開柜子。
她開柜子的時候,鑰匙串在手裡響。她從裡面抱出一冊藍色封皮的合訂本,很厚,抱到桌上的時候兩隻胳膊都用上了。
「去年的。」
韓爭把手洗了一遍才回來翻。
工資表一個月一張,橫著排,一行一個人。名字、崗位、基本工資、津貼、扣款、實發、簽收。簽收那一欄是空白格子,用來按手印或者簽字。
農機站在編二十六個人。
他從一月往後翻。
一月,二十六個簽收,二十五個是簽的字,一個是別人代簽的,代簽那一欄旁邊有小字:代領,附委託書。
二月,一樣。
三月,一樣。
韓爭翻得很慢。翻到六月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的名字叫龐廣田。
簽收欄里不是龐廣田的字。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旁邊小字寫著:代領。
他往回翻。一月,也是代領。二月,也是。三月、四月、五月,全是。
再往後,七月到十二月,全是。
一整年,十二個月,龐廣田一次都沒有自己簽過。
韓爭抬起頭。
「魯出納,龐廣田是誰。」
魯春秀正在給他倒水,水壺在半空停了一下,水線歪了,灑了一點在桌面上。
她把水壺放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把那攤水擦乾淨。
「老龐啊。」她說,「植保組的。」
「他人在哪兒。」
「病了。」
「病了幾年。」
魯春秀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張濕紙巾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扔進腳邊的紙簍。
「同志,」她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核的是簽字。」韓爭說,「簽收欄連續十二個月不是本人簽的,這在歸檔上是要附材料的。委託書呢。」
「有。」
「我能看嗎。」
魯春秀又去開了一次柜子。
這一次她拿出來的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她把裡頭的東西倒在桌上——十二張委託書,一模一樣的格式,一模一樣的字跡,一模一樣的日期格式,只有月份不同。
委託人那一欄,簽的是龐廣田。
韓爭把這十二張並排擺開。
殷慧在旁邊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這十二張……」殷慧把手指虛點在紙面上方,從左往右划過去,「這十二張的『田』字,最後一橫都出頭。」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這十二張委託書的下沿對齊,一張一張往上錯開半厘米,像撲克牌一樣攤成一排,然後把檯燈拉過來。
十二個「龐」字,起筆的位置一樣。
十二個「廣」字,那一撇的長短一樣。
十二個「田」字,最後一橫都出頭,出的那一截,長短也一樣。
一個人一年裡寫十二次自己的名字,寫不出這樣。
同一隻手,一次寫完十二張,寫得再像也沒有變化——變化是時間給的,一次寫完就沒有時間。
殷慧的聲音低下去了。
「小韓,這不會是……」
韓爭抬手,輕輕按了一下桌沿。
殷慧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韓爭把那十二張委託書按原樣收攏,裝回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魯出納。」
「你說。」
「老龐家裡,誰來領的。」
魯春秀坐回椅子上。
她把手放在算盤上,手指壓著最上面那一排珠子,壓了一會兒,一顆都沒有撥。
「他侄子。」她說。
「來過幾次。」
「頭兩年常來。」魯春秀說,「後來就不常來了,一年來兩三回,一次把好幾個月的領了。」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今年三月。」
韓爭把這幾個字記在核查表背面。
「魯出納,最後一個問題。」
魯春秀抬眼看他。
「老龐本人,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屋裡那台立式風扇轉到這一頭,吹得桌上那十二張委託書的信封抖了一下。
魯春秀的手從算盤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四年前。」她說。
苗主任在門口把茶杯放到窗台上,杯底磕出一聲響。
「四年了。」魯春秀說,「我問過三回。」
「問誰。」
「問他侄子。」
「怎麼說的。」
「頭一回說在住院。」魯春秀說,「第二回說轉到市里了。第三回……」
她停了一下。
「第三回我沒問他侄子。我問的是站里。」
「站里怎麼說。」
魯春秀看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韓爭認得——他在孟懷山臉上見過,在周敏臉上見過。
「站里說,」她說,「老龐的工資又不是站里出的,是編辦那邊下來的指標,人在不在,跟我們沒關係。」
她又重複了一遍。
「沒關係。」
韓爭把核查表合上。
他站起來,向魯春秀伸出手。
魯春秀愣了一下,也把手伸出來。
她的手很涼,手心裡全是汗。
「魯出納,」韓爭說,「您那三個本子,除了帳上這兩本,還有一本,是您自己記的吧。」
魯春秀的手在他手裡僵住了。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我不看。」韓爭說,「今天不看。」
他鬆開手,把桌上那個信封往她那邊推了推。
「您收好。這十二張,一張都別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