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縣裡的路上,殷慧一句話沒說。
到了岔路口她才開口。
「小韓,那個龐廣田,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韓爭看著前面的路。
「我知道的是,四年沒有人見過他,十二張委託書是一次寫完的。」他說,「別的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能說。」
殷慧把記錄本抱在懷裡,沒再問。
第二天上午,韓爭讓杜岩幫他跑了一趟。
不是查人,是查一個格式。他把話說得很死:不要查這個人,只要告訴我,一個在編人員如果戶籍註銷了,人事系統里會不會有反應。
杜岩下午回的話。
「不會。」
「一點都沒有?」
「兩邊是兩套系統。」杜岩說,「公安那邊註銷是戶籍口的事,人事這邊是組織口的事。除非有人拿著註銷證明來辦減員,不然人事系統里那個人一直是在職。」
韓爭坐在辦公桌前,把這句話記下來。
從第一天晚上起,他就知道這件事。方廣仁死了七年,公安系統里是個死人,幹部檔案系統里是個活人,兩個系統七年互不相干。
那時候他以為方廣仁是特例。
現在他知道不是。
那不是漏洞,那是常態。是這個縣裡所有已經不在的人,默認都還站在自己那一格上——除非有人主動去把他們請下來。
而請一個人下來,是要有人跑腿、有人簽字、有人擔責的。
不請,反而最省事。
下午兩點,韓爭去了一趟檔案庫房。
他沒有查龐廣田的檔案。他查的是柜子。
在編人員的幹部檔案按單位分櫃,一個單位一格或者兩格,櫃門上貼著標籤。農機站的檔案在乙區第十一排。
他站在那兒,把農機站那一格從頭數到尾。
二十七份。
農機站在編二十六個人。
多出來一份。
韓爭把手插進口袋裡,站著沒動。
他沒有把那多出來的一份抽出來。他退後兩步,從頭到尾又數了一遍。
還是二十七。
他轉身出了庫房,回到監督室,把三十一家單位的核查表攤在桌上。
殷慧端著兩個飯盒進來,看見他把表翻來翻去,問了一句。
「下午還去哪家。」
「今天不去了。」韓爭說,「表要改。」
「又改?」
「加一項。」
他把鋼筆帽擰開。
核查表原來有五項,第一項到第五項,都是圍著庫房和鑰匙轉的。他在第五項底下加了第六項。
殷慧湊過來念。
「抽查在編人員幹部檔案份數與本單位實有在編人數的對應情況……」
她念到一半停住了。
「小韓。」
「嗯。」
「這一項跟庫房鑰匙有什麼關係。」
「有。」韓爭說,「檔案是庫房裡的東西。庫房裡有多少份檔案,本來就該跟名冊對得上。對不上,說明要麼有人多放了,要麼有人少拿了。這是保管環節的事。」
殷慧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要是對不上,」殷慧說,「那多出來的那一份,是誰。」
韓爭沒有回答。
他把改好的核查表送到柯真那兒,是當天下午四點。
柯真看得很慢。看完她沒有立刻簽字,把那張表推到一邊,先問了一句別的。
「農機站那件事,你寫報告了嗎。」
「寫了。」韓爭說,「今天上午交的,一式兩份,一份給你,一份進試點台帳。」
「報告裡怎麼寫的。」
「照實寫。」韓爭說,「核查中發現農機站去年工資表中一名在編人員連續十二個月由他人代領,所附十二份委託書筆跡特徵高度一致,建議由有權機關核實。」
「沒寫你懷疑什麼。」
「沒寫。」
柯真把筆轉了半圈。
「為什麼。」
「因為我懷疑什麼不重要。」韓爭說,「我要是在報告上寫『此人可能已死亡』,這份報告就變成了一個人的猜測,後頭誰都能駁我一句你憑什麼。我只寫我看見的:連續十二個月、代領、十二張一次寫完。這三樣,誰也駁不掉。」
柯真看著他,看了兩秒鐘,把那張核查表拉回來,簽了字。
簽完她把筆放下。
「小韓,你自己心裡有個數沒有。」
「什麼數。」
「這一項加進去,」柯真說,「三十一家單位,你要是家家都數一遍柜子——」
她停住了。
韓爭替她把話說完。
「要是不止農機站一家,那就不是農機站的事了。」
「對。」柯真說,「那就是全縣的事。」
屋裡靜了幾秒。
窗外那棵樹上有知了在叫,叫一陣停一陣。
「你想好了。」
「我沒想好。」韓爭說,「我就是想數一數。」
那一周韓爭跑了六家。
縣管幹部的檔案在組織部庫房,按單位分櫃;站所這一級的事業編人事材料是單位自存的,一櫃一冊,各管各的。他要數的是後面這一套。
縣種子公司,多一份。
縣水產站,對得上。
縣計生服務站,多兩份。
縣糧油購銷公司,對得上。
縣蠶桑技術指導站,多一份。
到第六家的時候,殷慧的記錄本上已經畫了三個圈。
第六家是縣畜牧獸醫站。站里管檔案的是個剛畢業兩年的小姑娘,姓畢,聽說要數柜子,一臉的茫然。
「數……數什麼。」
「數你們站的檔案有多少份。」
「我們站在編三十四個人。」
「那就數是不是三十四份。」
小畢把櫃門打開,蹲下去,一份一份地數。數到一半她停下來,抬頭看了韓爭一眼,又低下頭從頭數。
數了三遍。
「三十七。」她說。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三十七?」
「三十七。」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在工作服上擦,「韓監督員,是不是我數錯了。我再數一遍。」
「不用了。」韓爭說,「你沒數錯。」
他讓殷慧記下來,然後蹲下去,自己把那三十七份的標籤一份一份看過去。
他沒有翻開任何一份。他只看櫃門內側貼的那張名冊。
名冊上三十四個人。
柜子里三十七份。
多出來的三份,標籤上的名字,名冊上沒有。
韓爭把這三個名字抄在核查表的背面。
抄完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膝蓋有點麻。
小畢站在旁邊,攥著自己的衣角。
「韓監督員,這個……這個要緊嗎。」
韓爭看了她一眼。
這個姑娘二十三四歲,剛工作兩年,檔案櫃的鑰匙可能是她入職第一天就接過來的。她不知道柜子里為什麼會多出三份,就像她不知道這三份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不要緊。」韓爭說,「你按你的名冊管你的柜子,多的那三份別動,等通知。」
「哦。」
「還有一件事。」
「您說。」
「從今天起,誰來調這三份檔案,你都記一筆。」韓爭說,「記在你自己的本子上,不用告訴別人。」
小畢看著他。
「記什麼。」
「記時間、記誰來、記他調走哪一份。」韓爭說,「就這三樣。」
那天傍晚回到監督室,韓爭把六家單位的數字抄在一張紙上。
多一份、對得上、多兩份、對得上、多一份、多三份。
六家單位,四家多,一共多出七份。
七份檔案,七個名字,名冊上都沒有。
殷慧坐在對面,把她那本記錄本翻開又合上。
「小韓,」她說,「咱們才跑了六家。」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從上往下看。
三十一家。已經跑了六家。
他拿起筆,在紙的最底下寫了一行數。
六比三十一。
寫完他坐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這張紙對摺,壓在核查表最底下那一層——那張按單位編號排的名單也在這一層。
縣農業技術推廣站,第十七位。
他這一周跑的六家,編號是一到六。
他沒有跳過去,也沒有提前翻。他會一家一家地數過去,數到第十七家的時候,那一家自然就輪到了。
到那天,他數的是柜子,不是他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