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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早就算過

2026-09-22 17:31:40 作者: D斷橋殘雪

  那七個名字,韓爭沒有往外報。

  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這七個人,到底算不算在編。

  檔案在柜子里,不等於人在編制上。一個人的編制在哪兒、占沒占、什麼時候核銷的,全縣只有一個地方說了算。

  縣委編辦。

  編辦在政府大樓四樓東頭,兩間辦公室,一間掛著「機構編制實名制管理」的牌子。韓爭去的那天上午下過一場雨,樓道里的地磚是濕的。

  接他的人姓譚,譚立余,編辦副主任。

  四十七八歲,個子不高,頭髮梳得很整齊,穿一件很舊但很乾淨的短袖襯衫。辦公桌上東西不多:一個筆筒,一摞文件,一台計算器。

  那台計算器是老式的,太陽能的那種,鍵盤上的數字磨得看不清了。

  「小韓同志。」譚立余站起來跟他握手,「組織部的?」

  「幹部監督室。」

  「坐。」

  韓爭把介紹信和核查表放在桌上。

  「譚主任,我這邊在做幹部人事檔案的專項梳理試點,第二階段核查庫房實體檔案。核查中發現,有幾家單位庫房裡的檔案份數,比單位在編人數多。」

  譚立余聽著,一隻手搭在計算器上,食指輕輕撥了一下。

  那不是在算什麼。就是撥一下,鍵盤響了一聲。

  「多幾份。」

  「六家單位,多七份。」

  「哦。」譚立余說,「那是正常的。」

  韓爭抬起頭。

  「正常?」

  「正常。」譚立余把身子往後靠,「檔案和編制不是一回事。人調走了,檔案有時候半年才轉出去;人退休了,檔案還得在原單位放兩年才移交;還有借調的、掛職的、停薪留職的——檔案在這兒,編制在那兒,這種情況一抓一大把。」

  他說得很順,一句接一句,沒有一個字是含糊的。

  「所以柜子里比名冊上多幾份,說明不了什麼。」

  韓爭把核查表翻開。

  「譚主任,我這七個名字,能不能在實名制系統里查一下。」

  「查什麼。」

  「查他們現在占不占編。」

  

  譚立余伸手把那摞文件挪開一點,露出電腦的鍵盤。

  「可以。」他說,「這個不屬於保密內容,你是核查工作,走的是正常渠道,我給你查。」

  他很痛快。

  韓爭把七個名字念了一遍,譚立餘一個一個敲進去。

  屏幕上跳出七行。

  「都在。」譚立余說,「七個人,七個編,全是全額撥款事業編,單位對得上,崗位對得上,入編時間從九年前到三年前不等。」

  他把屏幕轉過來一點,讓韓爭看。

  韓爭看了。

  七行,每一行都乾乾淨淨。姓名、身份證號、單位、崗位、編制類別、入編時間、當前狀態:在編。

  「譚主任,這個『當前狀態』是根據什麼來的。」

  「根據單位報的。」

  「單位怎麼報。」

  「每年年底一次實名制核對。」譚立余說,「我們把系統里這個單位的名單打出來,發給他們,他們核對完,有增有減的填上去,蓋章簽字送回來。我們據此調整。」

  「要是單位不填呢。」

  「不填就是沒變化。」

  韓爭把這句話在本子上記下來。

  「也就是說,」他說,「一個人只要單位不主動報減員,他在系統里就一直是在編。」

  「對。」

  譚立余答得很乾脆,沒有半點遲疑。

  「小韓同志,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但你得知道我們這兒是幹什麼的。」他把手指從計算器上抬起來,「編辦管的是編制,不是人。編制是個指標,是一個縣能養多少人的額度。至於這個額度上頭站的是哪一個人、他今天來沒來上班、他人在不在——那是用人單位的事,是組織人事部門的事。」

  他把手放回去。


  「我這兒一個人就是一個數。數對了,我的帳就平了。」

  屋裡另外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個年輕辦事員,一直低頭在填表。聽到這句話,他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韓爭把本子合上。

  「譚主任,那實名制核對表,我能不能看。」

  「哪一年的。」

  「這七個人所在單位,最近五年的。」

  譚立余這次沒有立刻答。

  他把椅子往桌子裡挪了挪,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小韓同志,你這是要看紙。」

  「是。」

  「系統里都有,你要紙幹什麼。」

  「系統里是結果。」韓爭說,「紙上有簽字。」

  譚立余看著他。

  那一眼看得有點久。

  「核對表是各單位報上來的原件,編辦存檔。」他說,「按規定,這類材料對內部核查是開放的,但要走調閱手續,得有單位介紹信、註明用途、登記在冊。」

  「我帶了介紹信。」

  「那就沒問題。」譚立余說,「下午你來拿,我讓人給你調。」

  韓爭站起來道謝。

  他把介紹信推過去,譚立余接過來看了一眼,順手壓在筆筒底下。

  就在韓爭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過頭。

  「譚主任,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這七個人,一年的工資加起來,一共多少錢。」

  屋裡安靜了一下。

  那個年輕辦事員又抬了一次頭。

  譚立余沒有去看電腦。

  他把那台計算器拉到面前,手指落上去,很快地撥了七八下。

  不是查數,是加數。

  他沒有翻任何一份材料,沒有問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停下來想。七個人的基本工資、津貼、績效、五險一金的單位承擔部分——這些數字他張口就能往裡敲。

  計算器上跳出一個數。

  他把計算器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三十九萬四千二百六十。」他說,「這是去年的。今年調過一次標準,要多兩萬出頭。」

  韓爭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數字。

  他沒有去看那七位數。

  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剛才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是隨口問的。他自己都沒有算過。

  而對面這個人,不用查、不用問、不用想,十幾秒鐘就報了出來,精確到個位。

  那不是本事。

  一個數你算過一遍,記不住;算過十遍,能記個大概;只有一個數你年年算、月月算、每次做預算都要把它撥進去一次,你才能在被人冷不丁問起的時候,張口就來。

  韓爭把那個數抄在本子上。

  抄完他抬起頭。

  「譚主任,這個數您以前算過。」

  譚立余的手還搭在計算器邊上。

  他沒有把它拿開,也沒有再撥。

  「我這兒每年做兩次預算。」他說,「一次年初,一次年中。每一筆人員經費都要按人頭拆開來算。這個縣裡一共兩千一百多個財政供養人員,每一個我都算過。」

  他抬起眼。

  「不止你這七個。」

  韓爭站在桌子對面,沒有說話。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敲在四樓的窗玻璃上。

  「小韓同志。」譚立余說。

  「您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兒要是早發現了什麼,就該早說。」

  韓爭沒有回答。

  譚立余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臉上的皺紋一層一層地推開。

  「我這個位子,」他說,「看見的全是數。數是不會自己說話的。一個數每年都一樣,那就叫穩定;忽然多了,那叫超編;忽然少了,那叫減員。它什麼時候會告訴我,這個數底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他把計算器拉回自己面前,屏幕上那個數還亮著。

  他按了一下清除鍵。

  數字變成了零。

  「它不會。」譚立余說,「它一直都是一。」

  韓爭走出編辦的時候,樓道里的地磚還是濕的。

  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剛才那間辦公室里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編辦管編不管人,單位不報就是沒變化,一個數不會自己開口說話——每一句都挑不出錯,每一句都合規,每一句都能寫進匯報材料里。

  可這七個人,四年、六年、九年地站在自己那一格上,年年被算進預算,年年被撥下錢來。

  一個人算了兩千一百多個數,算了不知道多少年。

  這些數裡頭有多少個,底下是沒有人的。

  韓爭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三樓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譚立余最後按下的那個清除鍵。

  那個動作太熟了。手指落下去,屏幕上的數就沒了,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

  這個縣裡有一支筆,能把紙上的人抹掉。

  而在四樓這間屋子裡,抹掉一個人,只要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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