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號那天，韓爭一整天沒有出辦公室。
他不該問，也沒有人會跟他說。談話是監委的事，他連在不在場都不該知道。
下午三點多，文科長從樓下上來，坐下以後說了一句：「卓科長他們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簡幹事問。
「車停在院子裡。」文科長說，「回來兩個多鐘頭了。」
韓爭沒有抬頭。
他手上那份材料核到第三頁，核了一個下午。
第二天上午柯真來了。
她進屋以後把門帶上，這不多見。
「我今天來說的話，只說一遍。」她說，「說完就算了，不許往外說，也不許往下問。」
屋裡三個人都站起來了。
「坐。」柯真說。
她自己沒坐。
「昨天上午我們跟芮蘭英了解了情況。」她說，「兩個多小時。」
她把手放在椅背上。
「先說結論——她不是我們原來想的那種情況。」
「哪種情況。」文科長問。
「我們去之前，心裡有兩種。」柯真說，「一種是她收了錢，幫著不登記；一種是她被人指使，知道是怎麼回事。」
「都不是。」
「都不是。」柯真說。
她把這四個字說完，屋裡靜了一會兒。
「那她怎麼說的。」韓爭問。
柯真看了他一眼。
「她一開始不知道我們要問什麼。」她說，「卓科長跟她說，我們了解一下這幾年火化登記的情況。她說好。」
「然後呢。」
「然後卓科長把那四個人的名字念了一遍。」柯真說，「念完他還沒問，她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柯真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她說：這四個人的材料，一直沒給我。」
屋裡沒有人說話。
「她記得。」文科長慢慢說。
「她記得。」柯真說。
那天上午柯真在辦公室里，把那場談話的經過講了大概二十分鐘。
她講得很慢，也沒有添什麼。
芮蘭英今年五十一，在殯儀館幹了二十六年。前面十幾年在業務科，後來調去做火化登記，一做十來年。
火化登記這個活兒很死板：一個人送來，辦手續，登記，編號，火化，出證明。登記本上一行一個人，姓名、身份證號、死亡時間、火化時間、經辦人、家屬簽字。
「可有些情況不一樣。」柯真說。
「哪些。」
「手續不全的。」柯真說，「比如家屬拿不出死亡證明的原件，比如身份證過期了，比如戶口本上的名字跟身份證對不上。這種情況一年總有幾回。」
「那怎麼辦。」
「先燒。」柯真說。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不燒不行。」柯真說，「冷藏有期限，家屬也等不起。人已經沒了，一家子都在那兒等著辦事，你總不能跟人家說，你身份證過期了，你先回去補，補完再來燒。」
她把手從椅背上收回來。
「所以館裡的做法是：先辦火化，登記那一欄先空著，等材料齊了再補登。」
「補登誰來辦。」韓爭問。
「材料是辦公室收的。」柯真說，「辦公室把材料整理好，交給登記員，登記員照著補。」
屋裡安靜了下來。
「那四個人。」文科長說。
「那四個人，材料一直沒有交給她。」柯真說。
「她催過嗎。」
「催過。」柯真說。
她的手指又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她說她催過三回。」
「三回。」
「第一回是當年，隔了半個月她去辦公室問，人家說知道了，回頭給你。第二回是過了一年多，她整理舊本子的時候發現還空著，又去問了一次。」
「第三回呢。」
柯真停了一下。
「第三回是又過了兩年。」她說，「那一次人家跟她說了一句話，她記到今天。」
屋裡的三個人都沒有出聲。
「那句話是什麼。」韓爭問。
「人家跟她說：家屬那邊還沒辦完，你先記著，別催。」
韓爭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這句話沒有一處不對。它沒有讓她做假，沒有讓她隱瞞，甚至沒有讓她別登——它說的是「先記著」。
「她後來就沒再問。」柯真說。
「為什麼。」簡幹事說。
「她說了一句話，我記下來了。」柯真說。
她抬起頭。
「她說：問了三回，人家都說回頭給。我再問，就成了我這個人事多。」
屋裡靜得很。
「她一個登記員。」文科長說。
「她一個登記員。」柯真說。
那天講到最後，柯真說了一件她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談話談到一個半鐘頭的時候，」她說，「卓科長問她，那這四個人的事，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她說什麼。」
「她說，我記得。」柯真說，「卓科長問她怎麼記得這麼清楚，隔了這麼多年。」
她停了一下。
「她說：我有個本子。」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韓爭坐直了身子。
「什麼本子。」
「她自己的本子。」柯真說。
「不是登記本？」
「不是。」柯真說，「登記本是館裡的，一年一本，歸檔。她那個是自己買的，一個硬皮的筆記本。」
「她記什麼。」
「記那些沒能當場登上的。」柯真說，「她說她這十來年做這個活兒，凡是碰到手續不全、先燒後補的，她都在自己本子上寫一筆。寫誰、什麼時候燒的、缺什麼材料、跟誰說過、人家怎麼答的。」
她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她說這樣她心裡有個數。等材料來了，她照著自己那本子補，就不會漏。」
屋裡沒有人說話。
「十來年。」文科長說，「她記了十來年。」
「記了十來年。」柯真說。
韓爭一直沒有出聲。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面。
他想起了另一個本子。
藍皮的，橫格的，比巴掌大一點，寫滿了大半本。左邊名字，右邊日期。
一個人用十三天，把一百二十七個人對了一遍，在有疑問的名字後面畫一個小圈。
那個本子燒了。
而在同一個館裡，另一間屋子，另一個人，用了十來年，也在一個本子上記名字。
「卓科長跟她要了嗎。」他問。
「不用要。」柯真說。
她看著韓爭。
「她自己拿出來的。」
「她隨身帶著？」
「她放在辦公桌抽屜里。」柯真說，「談話是在她單位辦的，她說完那句話就站起來，說我去拿。卓科長跟她一塊下的樓。」
「她走的時候什麼樣。」
柯真想了一下。
「很平常。」她說，「她把本子拿上來，放在桌上，說，你們看吧。」
「她害怕嗎。」
「不害怕。」柯真說。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
「卓科長後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幹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一個被叫去了解情況的人，坐下來就說：我等這個等了好些年了。」
那天下午柯真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那本子上有一欄，我要跟你說。」她說。
韓爭抬起頭。
「她記的時候，每一條後面都寫著一樣東西——她是跟誰說的。」
「寫的什麼。」
「大部分寫的是三個字。」柯真說，「辦公室。」
「沒有人名。」
「沒有人名。」柯真說，「她說她那時候沒想那麼多。誰在那間屋裡，她就跟誰說，說完就走。人名她記不住，也沒必要記。」
她把手放在門把上。
「可是有一條不一樣。」
屋裡三個人都看著她。
「四條里有一條，後面寫的不是辦公室。」柯真說。
「寫的什麼。」
柯真看著韓爭。
「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她把門推開一半。
「仲維漢。」
韓爭站起來了。
他站得很急，椅子往後蹭了一下，在地上響了一聲。
柯真沒有回頭。
「那一條底下還有幾個字。」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
「不是『他讓我別登』，也不是『他跟我說過什麼』。」
她停了一下。
「寫的是：仲維漢來問過。」
屋裡沒有一點聲音。
「日期呢。」韓爭說。
柯真回過頭。
「兩年前六月。」她說。
她說完這四個字，把門推開，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
屋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動。
兩年前六月。
那一個月里，有一個人用了十三天，把一百二十七個人的基本情況跟五年的火化登記對了一遍。
他坐在那個館裡，一個一個地對。
對到某一個人的時候，他發現火化登記上沒有這個人。
他會怎麼辦。
他不會去問辦公室——辦公室是給他材料的地方，也是他要查的地方之一。
他會去問那個記登記的人。
「他去找過她。」文科長說。
「他去找過她。」韓爭說。
他站在桌子旁邊，手撐著桌沿。
他想起七月里自己寫下的那兩行字。
在有其他獨立證據之前，本組不對該人員開展任何調查。
他那時候心裡想的是：那個圈也許是「這個人有問題」。
他想到過好幾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一個人在查一件事，查到一半，去找了一個能給他答案的人。
問完以後，他回到自己的本子上，在這個人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