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號,監委那邊的第一批結果出來了。
韓爭是從簡報上看到的——不是案件材料,是縣裡下發的一份工作情況通報,抄送各部門。通報上沒有寫具體名字,只有數字。
「經初步核查,某事業單位歷年在編人員工資發放中,發現異常帳戶十一個,涉及資金六十七萬三千餘元。」
十一個。
韓爭把這一行讀了三遍。
他手上原來有幾個?
八張卡。三張開在持卡人死後。兩個帳戶查到了底。
十一個。
「比我們查的多。」簡幹事在旁邊說。
「多得多。」韓爭說。
那天下午柯真來了一趟。
她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通報。
「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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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
「數字是真的。」柯真說,「十一個帳戶,其中六個是你們沒碰過的。」
「六個。」
「六個。」柯真說,「時間跨度二十一年。最早的那個人是二十一年前沒的,他的帳戶一直用到七年前。」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今天來不是說這個。」柯真說。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今天來,是要跟你說一件我必須跟你說的事。」
韓爭抬起頭。
「查工資的時候,我們順帶查了一樣東西。」柯真說,「死亡登記。」
「火化登記。」韓爭說。
「對。」
柯真把手放在桌上。
「一個人死了,館裡要辦火化。辦火化要登記:死者姓名、身份證號、死亡時間、火化時間、經辦人、家屬簽字。這個登記本是殯儀館自己的,一年一本。」
「我知道。」韓爭說,「仲維漢當年對的就是這個——一百二十七個人的基本情況,跟五年的火化登記。」
「對。」柯真說,「他當年對的是五年。我們這次對的是二十一年。」
她抬起頭。
「十一個人里,有四個人的火化登記,本子上沒有。」
屋裡靜了下來。
「沒有?」文科長說。
「沒有。」柯真說,「人是燒了的。骨灰盒進了寄存室,寄存登記上有號,家屬那邊也有回憶。可火化登記本上,翻不到這四個人。」
韓爭沒有說話。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
「這四個人的死,在紙上沒有發生過。」他說。
「在這個館的紙上沒有。」柯真說。
「那戶籍呢。」簡幹事問。
「戶籍註銷了。」柯真說,「註銷是公安辦的,憑的是家屬拿去的死亡證明。這一條鏈子上,館裡出證明,公安銷戶口。」
「那編制那邊——」
「編制那邊不看戶籍。」韓爭說。
大家都看著他。
「這是我這一年最先弄明白的一件事。」韓爭說,「編制註銷靠的是單位報。單位不報,編制就一直在。」
他把手抬起來。
「可單位為什麼會想起來報?因為館裡有一個死亡登記,有一份死亡情況報告,有人在會上提一句:某某沒了,編制該銷。」
他把手放下。
「要是登記本上根本沒有這個人的死,那這個館裡就沒有任何一張紙提醒任何人去報。」
屋裡安靜了很久。
「這才是第一步。」文科長慢慢說。
「這是第一步。」韓爭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白紙前面。
一年多以前他往上寫的第一行是三本工資表合訂本。後來一層一層往下加:四十七個人,十七個負責人,代領簽名,寄存室北牆的紙條,銷毀清冊,庫房入庫帳,兩個銀行帳戶,一串電話號碼。
他伸手在最上頭空著的一塊地方寫了一行字。
火化登記:四人無記錄。
寫完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我們一直是從中間開始查的。」他說。
「什麼意思。」簡幹事問。
「我們從工資查起。」韓爭說,「錢發出來了,我們問這個錢為什麼發;發到卡上了,我們問這張卡誰開的。」
他回過身。
「可這條鏈子的頭不在錢這兒。」
他把手指落在那一行新寫的字上。
「頭在這兒。一個人死了,先得讓他這個死不上本子。上不了本子,編制就沒人銷;編制沒人銷,工資就照發;工資照發,才有後頭那些卡、那些簽名、那些取現。」
屋裡沒有人說話。
「二十一年。」文科長說。
「二十一年。」韓爭說。
柯真這時候開口了。
「小韓。」
「嗯。」
「那四本登記,是誰記的。」
屋裡的空氣忽然變了。
韓爭站在牆邊沒有動。
他知道柯真為什麼問這一句。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告訴他。
「您說。」他說。
柯真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
「火化登記本一年一本,一本上有經辦人簽名。」她說,「這二十一年裡,經辦人換過五個。」
她把手放在椅背上。
「那四個沒有記錄的年份,登記本上的經辦人是同一個。」
「芮蘭英。」韓爭說。
「芮蘭英。」柯真說。
屋裡靜了很久。
窗外天陰著。十一月的縣城已經很冷了,院子裡那兩棵樹只剩下枝子。
「我要跟你說清楚一件事。」柯真說。
她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平。
「我們查到她,不是因為那個圈。」
韓爭抬起頭。
「這次工資全查是十月十六號開始的。」柯真說,「查的是帳戶,順著帳戶查到火化登記,順著火化登記查到經辦人。這一條線上,沒有一個環節用到過鄔全祿的證言。」
她把手從椅背上收回來。
「我們是自己查出來的。」
「我知道。」韓爭說。
「你寫的那一句,我們守到了最後。」柯真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他。
「在有其他獨立證據之前,本組不對該人員開展任何調查。現在有了。」
韓爭沒有說話。
他心裡沒有他以為的那種感覺。
七月里他在紙上寫下那兩行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要是有一天她的名字自己出現在別的地方,那就說明那個圈不是冤枉的。
現在真的出現了。
可他一點也不輕鬆。
「什麼時候找她。」他問。
「明天。」柯真說,「上午。」
「在哪兒。」
「在她單位。」柯真說,「我們不會把她帶走。這一次是了解情況。」
她停了一下。
「她現在是什麼身份,還沒有定。可能是證人,可能不是。」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找嗎。」
「不知道。」柯真說。
韓爭把手放在桌沿上。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久到柯真都拿起了自己的包。
「柯書記。」
「嗯。」
「有一件事我想提。」
柯真把包放下了。
「說。」
「明天找她談話,」韓爭說,「別提那個圈。」
屋裡的三個人都看著他。
「為什麼。」柯真說。
韓爭站在牆邊,手指還搭在那張大白紙上。
「因為她要是知道有一個死人在本子上圈過她的名字,」他說,「她這輩子都會想這件事。」
他把手放下。
「不管最後查出來她有沒有責任,不管她是被人指使的,還是自己記漏的,還是她那幾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停了一下。
「只要她知道有那麼一個圈,她就會一直想:那個人為什麼圈我。」
屋裡安靜下來。
「我見過一個人是這樣的。」韓爭說。
沒有人接話。他們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在一個本子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那本子後來燒了。」韓爭說,「他兩年不敢說話,五十三歲辦了內退,把一張紙在鐵盒裡放了兩年。」
他抬起頭。
「上個星期他老伴住院,他給公安打電話,問自己能不能不作證。」
柯真站在那兒,很久沒有說話。
「那個圈在卷里。」她最後說。
「我知道在卷里。」韓爭說,「我不是讓您把它拿掉。它是證人陳述的一部分,誰也不能拿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說的是明天。」
「明天。」
「明天你們去問她的,是火化登記。」韓爭說,「那四本登記本上為什麼沒有那四個人,是她記漏了,還是有人跟她說過什麼,還是別的。這些是你們自己查出來的東西,問這些就夠了。」
他把手放下。
「那個圈跟明天的問題沒有關係。它現在還什麼都不是——一個死了兩年的人,在一本燒掉的本子上,畫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記號。」
柯真看著他。
「你要是錯了呢。」她說,「要是她就是知情的呢。」
「那她也是因為那四本登記被查出來的。」韓爭說,「不是因為那個圈。」
他停了一下。
「該查的一樣查,該問的一樣問。我只是說,有一句話可以不說。」
柯真把包提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半,站住了。
「明天去談話的是卓科長。」她說。
「嗯。」
「我會跟他說的。」
她把門推開。
「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