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十二月二十三號晚上打來的。
那天是星期二。韓爭七點多回的住處,煮了面,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桌前看那本自己抄的冊子。
手機響的時候是八點十分。
屏幕上是家裡的號碼。
他看著那個號碼,讓它響了三聲,才接起來。
「餵。」
「小爭。」
是母親。
「媽。」
「吃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煮的面。」
「天天煮麵。」母親說,「你那兒有青菜沒有。」
「有。」
「煮麵得放菜。」母親說,「光吃麵不行。」
「放了。」
那頭靜了一下。
「你那邊冷不冷。」
「不冷。屋裡有暖氣。」
「我們這兒今年冷得早。」母親說,「前幾天下了一場雪,你爸把院子裡的水管包上了。」
「包上就好。」
「鹹菜醃上了。」母親說,「今年醃了兩壇。」
「兩壇太多了。」
「你愛吃。」
韓爭坐在桌子前面,一隻手扶著那本冊子的封皮。
他聽得出來母親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
不是難過,也不是著急。是那種一個人心裡裝著一件事,可她非要把話往輕里說的那個調子。
「媽。」
「嗯。」
「家裡都好吧。」
「都好。」母親說。
她說完這兩個字,兩邊都沒有再說話。
牆上的鐘走著。韓爭聽見電話那頭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像是母親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小爭。」
「嗯。」
「前天來了兩個人。」
韓爭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上午來的,兩個人,男的。」母親說,「進屋跟你爸在裡屋坐著,坐了一上午。」
她的聲音很平。
「中午我說做飯,他們說不用,走了。」
屋裡很靜。
韓爭坐在那兒,手指壓在冊子的封皮上,壓得有點用力。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問。
不能問那兩個人是誰,不能問他們問了什麼,不能問父親說了什麼,甚至不能問一句「他們坐了多久」——那也是打聽。
他一句都不能問。
「媽——」
「你別問我。」母親說。
她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句。
韓爭把嘴閉上了。
「我知道你不能問。」母親說。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
「你爸跟我說了。他說小爭現在這個事上,什麼都不能問,你也別跟他說。」
「我不問。」韓爭說。
「我也不跟你說。」母親說。
兩邊又靜了一會兒。
韓爭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盞檯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年輕的時候在縣醫院的病案室幹過。那時候她管的是病案、登記、出入院記錄。二十年前那個秋天,她還在那間屋子裡,手把手教過一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姑娘怎麼抄死亡登記——姓名不能簡寫,日期要寫全,寫完一行後頭留了空,要劃掉。
她這輩子跟紙打了一輩子交道。
她比誰都清楚,兩個人在屋裡坐一上午,意味著什麼。
也比誰都清楚,兒子現在為什麼一個字都不能問。
「媽。」
「嗯。」
「你別惦記。」
「我不惦記。」母親說。
她頓了一下。
「你爸也不惦記。」
「他這兩天怎麼樣。」
這句話韓爭問出口以後,自己停住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算不算打聽。
不算。這是問父親的身體,不是問那件事。
「他挺好。」母親說,「昨天還去東頭老陳家下棋了。」
「輸了贏了。」
「輸了。」母親說,「回來還跟我說,老陳那個人下棋賴皮。」
韓爭笑了一下。
那是他這幾天裡第一次笑。
「媽。」
「嗯。」
「今年過年——」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母親說,「年三十你要是忙,就別回來了。」
韓爭沒有立刻說話。
「不是不讓你回。」母親說,「是我跟你爸說好了。今年你要是能回,我們就多做兩個菜;你要是回不來,我們倆也照樣吃。」
她的聲音里有一點點鬆快。
「你別為難。」
「我看情況。」韓爭說。
「行。」母親說,「看情況。」
那通電話打了十四分鐘。
快掛的時候,母親說了一句。
「對了,你爸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韓爭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他說什麼。」
「他說,」母親的聲音頓了一下,「讓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就說了這一句。」母親說,「說完他就出去了,去院子裡抽菸。」
韓爭坐在桌子前面,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媽。」
「嗯。」
「我知道了。」
「那你早點睡。」母親說。
「您也早點睡。」
「掛了。」
電話掛斷的時候是八點二十四分。
韓爭把手機放在桌上,坐著沒有動。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句話七個字,什麼也沒說。它沒提兩個人,沒提上午,沒提他們問了什麼。它一個字也沒有碰那件事。
可韓爭聽得懂。
父親的意思是:不要因為我,把你手上那些事停下來。
一個被問了一上午的人,讓人帶給兒子的話,是這一句。
他在桌前坐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把檯燈移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稿紙。
他在第一行寫下一個標題。
《關於本人迴避期間親屬來電情況的報告》。
底下他一條一條寫。
一、通話時間:十二月二十三日二十時十分至二十時二十四分,共十四分鐘。
二、來電人:本人母親。
三、通話方式:本人接聽。
四、通話內容:
寫到這一條,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一句一句往下寫。
「主要為家常內容:詢問飲食、天氣、住處取暖情況;告知家中醃製鹹菜、院內水管防凍;告知父親近日身體狀況及日常活動;詢問本人春節是否回家,本人答視工作情況而定。」
寫完這一段,他把筆停住。
底下還有一條要寫。
他知道有一句話必須寫進去。
母親說的那句「前天來了兩個人」,是事實。它已經發生了,他聽見了。
按規矩,迴避期間與近親屬的接觸,要如實報告,不能有選擇地報告。
他把筆重新落下。
「五、其他情況:通話中,母親提及『前天來了兩個人,與父親在屋內談話約一上午』。本人未詢問來人身份、來意及談話內容,未作任何追問。母親亦未告知任何相關內容,並主動表示不予告知。」
「六、本人聲明:本次通話未涉及本機關擬了解的事項。父親通過母親轉達一句話:『讓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除此以外無任何轉達內容。」
寫完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六條那一句轉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一句他本來可以不寫。
它是一句家常話,什麼內容也沒有。就算寫上去,也說明不了任何事。而不寫,沒有人會知道。
他坐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沒有改。
他在最後簽了字,寫了日期。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他把這份報告送到了柯真辦公室。
柯真那時候正在看別的東西。她把那兩頁接過去,從頭看到尾。
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她抬起頭。
「這一句你也寫。」
「寫了。」
「這一句什麼也不算。」柯真說,「你要是不寫,誰也不知道。」
「我知道。」韓爭說。
他站在桌子對面。
「可我要是這一句不寫,」他說,「那這份報告就是我挑著寫的。」
他把手放在身側。
「一份挑著寫的報告,跟沒寫一樣。」
柯真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把那兩頁放在桌上,拿起筆,在右上角簽了一個字,寫了日期。
「收了。」她說。
她把報告放進文件夾。
「歸卷。」
韓爭轉身要走。
「小韓。」
他回過頭。
柯真坐在桌子後面,手放在那個文件夾上。
「你父親那句話,」她說,「我不能跟你說對不對。」
「我知道。」
「可我能跟你說一樣。」柯真說。
她抬起頭。
「上個星期我看見過一份筆錄的第一頁。就一頁,別的我也沒看。」
她把手從文件夾上收回來。
「那一頁上,被談話人第一句說的是:你們要問什麼,我都說。」
她把文件夾合上。
「回去幹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