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半個月,縣裡的事都往一處趕。
綜合科要出年度工作總結,辦公室要報台帳清理情況,各科室的會一個接一個。韓爭手上那一摞東西核完了,又接了新的——把全年的會議紀要按時間理一遍,編個目錄。
活兒不難,就是碎。
十二月二十九號上午,柏科員打了個電話過來。
「韓同志,跟你說個事。」
「您說。」
「縣裡那個專題批了。」
韓爭把筆放下。
「什麼時候批的。」
「上個星期。」柏科員說,「批的時候加了一條——成立一個工作專班。」
「誰牽頭。」
「我們局牽頭。」柏科員說,「稅務、人社、公安、法院,各出一個人。辦公室設在我們局法制股。」
他在那頭頓了一下。
「幹什麼用的,寫得很清楚:專門辦被冒用身份取得市場主體登記的處理。撤登記、清稅費、撤處罰、修覆信用,一件一件走。」
「已經開始了?」
「開始了。」柏科員說,「上個月辦完永安那一戶。這個月又辦了兩戶。」
「兩戶。」
「兩戶。」柏科員說,「一戶是七年前那個孝親代辦,藺貴勤那個;一戶是四年前那個利民,冉德元那個。」
韓爭站起來了。
「他們兩個人怎麼說。」
「這就是我要跟你講的。」柏科員說。
他的聲音里有點別的東西。
「那兩個人,一開始不肯來。」
「為什麼。」
「他們現在還在那個鋪子裡幹活。」柏科員說,「接運的還在開車,跑手續的還在跑手續。鋪子的老闆出事了,可鋪子還開著,人還得吃飯。」
韓爭沒有說話。
「我給他們打電話,說這個登記是冒用你們名義辦的,我們要撤。他們說,那這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柏科員說,「我說撤了以後,你們名下那些帳就跟你們沒關係了。他們說,我們名下有什麼帳?」
「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柏科員說,「藺貴勤那個,六年前的登記,兩年後註銷的。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名下有過一個店。」
他停了一下。
「他後來問我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什麼話。」
「他說:那我這些年,是不是欠過誰的錢。」
那天下午韓爭把這句話想了幾遍。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三十里外那個院子裡,一個老人也問過差不多的話。
那個老人問的是:這回能撤了嗎。
藺貴勤問的是:我是不是欠過誰的錢。
這兩個人這輩子沒見過面,一個開接運車,一個在鄉下種地。他們的名字被同一隻手寫在兩張紙上,隔了兩年。
「最後來了嗎。」韓爭問。
「來了。」柏科員說,「我跟他們講清楚以後,第二天上午兩個人一塊來的。做筆錄、簽字、按手印,一上午辦完。」
「撤銷決定什麼時候下。」
「下個月。」柏科員說,「要走局長辦公會。」
十二月三十一號下午,柯真來了一趟。
那天下午單位里人很少,好些人下午就走了。韓爭在整理會議紀要目錄,桌上攤著一沓。
柯真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那沓東西。
「這是什麼。」
「會議紀要目錄。」
「年底了,都幹這個。」她說。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今天來說一件事,跟你沒關係,跟你辦過的事有關係。」
「您說。」
「鄔全祿那個內退。」柯真說。
韓爭抬起頭。
「查了。」柯真說,「我們查殯儀館的人事這一塊,把這些年的人員進出全走了一遍。他那個內退,程序上有問題。」
「哪兒有問題。」
柯真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是一份情況說明的複印件。
「三條。」她說。
「第一,當日申請、當日批准,未按規定履行審核環節。」
「第二,未按規定報主管部門和人社部門備案,人社那邊到今天都沒有他這個內退的記錄——他這個內退,只在館裡那本冊子上。」
「第三,」柯真把那張紙推過來,「申請書上寫的理由是身體原因。可他那幾年的體檢記錄我們調了,血壓是偏高,可沒到不能上班那個程度。館裡也沒有任何一份材料能說明他當時不能勝任工作。」
韓爭把那張紙看完,放下了。
「也就是說,」他說,「這個內退不成立。」
「程序上不成立。」柯真說。
她把那張紙收回去。
「所以我們出了一條處理建議:由殯儀館按規定重新辦理,撤銷原內退手續,恢復其在崗身份,工資待遇按規定補齊。」
屋裡安靜了一下。
「他現在多大。」文科長在那邊問。
「五十五。」柯真說,「離退休還有四年多。」
「那就是說他還能回去上四年班。」
「能。」柯真說。
她說完這個字,停了一下。
「不過他不回去。」
韓爭抬起頭。
「他自己不回去。」柯真說,「昨天上午我們的人去跟他講這個處理建議,他聽完,說不回去了。」
「為什麼。」
「他說他都五十五了,回去也幹不了幾年,館裡也不認得幾個人了。」柯真說,「他說他在家挺好,老伴身體不行,他得看著。」
她把包放在膝蓋上。
「可他提了一個要求。」
屋裡三個人都看著她。
「他說,工資補不補的,隨組織上定,他不爭。」柯真說,「可是那張申請書,他要撤。」
「申請書。」韓爭說。
「對。」柯真說,「他說:那張紙上寫著我血壓高、頭暈、幹不了活,那不是我寫的實話。那是我照人家的意思寫的。」
她抬起頭。
「他說,那一張我要它作廢。」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年前最後一天,縣委大院裡沒什麼人,樓道里靜得能聽見風。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上,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五月里江警官帶回來的那份筆錄。
那時候鄔全祿坐在自己家裡,手抖著,在扣押清單上簽了兩遍字。
他想起七月里自己寫的那兩行字。
他想起十二月八號那天,柏科員在電話里念的那句:自登記之日起,該登記不發生效力。
他現在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要的,從來不是錢。
逄根柱要的不是那八年欠的稅,是那張紙上的名字不再算數。
鄔全祿要的不是四年的工資,是那一頁寫著「恐難勝任崗位工作」的申請書作廢。
他們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紙上那句不是他們自己說的話,得拿掉。
「這個能辦嗎。」他問。
「能。」柯真說,「程序上不成立的手續,本來就該撤銷。撤銷決定一下,那份申請書就作廢了,作廢的東西不進檔案。」
她把包提起來。
「我們的意見已經出了。館裡下個月辦。」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他還問了一句。」
「什麼。」
「他問:作廢以後,是不是我這四年就算白待了。」柯真說。
「你們怎麼答的。」
「卓科長跟他說:不算。」柯真說,「他說,您這四年,工齡是連著算的。」
她把門推開。
「他聽完就說了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韓爭在辦公室待到八點。
會議紀要目錄理完了,他把它列印出來,裝訂好,放在文科長桌上。
然後他開始寫另一樣東西——綜合科交給他的年度工作總結里,有一段是關於幹部人事檔案常態化核查的。
那一段要他來寫。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三行。
「全年開展幹部人事檔案常態化核查三十一家單位,核查在編在職人員及已故人員檔案共計若干份。核查中發現的問題線索,已按規定程序移送有關機關辦理。有關制度性建議已形成書面材料,報部領導審閱。」
寫完他看了一遍。
三行,一百來個字。
沒有一個人名。沒有一個具體數字。沒有殯儀館,沒有那五家鋪子,沒有工資表上的四百一十三次簽字,沒有那本藍皮的橫格本,沒有一個死人的名字簽在一份銷毀清冊上。
第二天上午文科長看見了。
他把那一頁拿起來,看完抬起頭。
「你這一年,就這三行?」
「總結就是這麼寫的。」韓爭說。
「你去年八月開始查那三本合訂本,到現在一年零五個月。」
「一年零五個月。」韓爭說。
「三行。」
「三行。」
文科長把那張紙放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自己桌前,把最上頭那個文件夾拿起來。
那個文件夾韓爭認得——十一月底他交給文科長的,裡頭是那九十七條。
文科長把它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這個不是三行。」他說。
「那個不是總結。」韓爭說。
他把列印好的那一頁收進夾子裡。
「總結是給人看的。」他說。
他把夾子合上。
「那個是給後頭的人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