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那天,韓爭請了假。
請假條是交給綜合科的,理由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探親。
批下來以後他去了一趟柯真辦公室。
「我年三十回家。」他說。
柯真正在收拾桌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她說。
「我來跟您說一聲。」
「該說。」柯真說。
她把手裡那一沓東西放下。
「告知書上第三條你還記得嗎。」
「記得。」韓爭說,「正常親屬往來可以,避開事項,不得涉及。」
「那就沒問題。」柯真說。
她坐下來。
「我跟你說一句我自己的話。」
「您說。」
「你要是不回去,那才有問題。」柯真說。
韓爭沒有說話。
「一個人過年不回家,為什麼不回。」柯真說,「因為家裡有個人正在被問話,他躲著。這是躲,不是迴避。」
她把手放在桌上。
「迴避是不問、不打聽、不摻和。迴避不是不認這個爹。」
臘月三十那天他是坐早班車走的。
縣城到家裡三個多鐘頭,中間要換一趟車。他上車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車上人很擠,都是回家的,行李堆在過道里。
到鎮上是十點多。
下了車再走四十來分鐘。這條路他從小走到大,兩邊是地,冬天地里空著,風從北邊過來,沒有遮擋。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家那兩棵樹。
院門開著。
母親在灶房,聽見腳步聲出來,手上還沾著面。
「回來了。」
「回來了。」
「路上冷不冷。」
「不冷。」
母親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瘦了。」
「沒瘦。」
「瘦了。」母親說,「進屋,鍋上有水。」
父親在院子裡。
他背對著門蹲著,在收拾一堆東西——那是些劈好的柴,他正一根一根往牆根碼。
聽見動靜他站起來,轉過身。
「回來了。」他說。
「爸。」
父親點了一下頭。
「路上順不順。」
「順。」
「換車了沒有。」
「換了。」
「鎮上那趟車這兩天擠。」
「擠。」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說的都是這些話。
父親看著比夏天那會兒老了一點。頭髮白得更多,臉上的皺紋深一些。他站著的時候,兩隻手垂在身側。
韓爭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兩隻手放在褲縫邊上,沒有抖。
「進屋吧。」父親說,「外頭冷。」
那一天上午過得很平常。
母親在灶房忙,父親把柴碼完,進屋坐了一會兒,又出去把院門口的雪掃了一遍。雪是前幾天下的,掃過一回,這幾天又化了凍了一層。
韓爭幫著抬了兩趟水。
中午吃的面。下午母親開始準備年夜飯的菜,一樣一樣碼在案板上。
三點多的時候,父親從裡屋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紅紙。
「對子還沒寫。」他說。
母親在灶房應了一聲:「年年都是三十下午才想起來。」
「不是想不起來。」父親說。
他把那捲紅紙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展開,用手壓平。
「是今年寫不了了。」
韓爭抬起頭。
父親把右手抬起來,伸在桌子上方。
那隻手停在半空。
看了幾秒鐘才看得出來——手指在輕微地動,很輕,像是有一根線在下頭牽著。
「什麼時候開始的。」韓爭問。
「有一兩年了。」父親說,「端碗端得住,寫字寫不成。寫著寫著筆就飄。」
他把手放下。
「去年的對子是找你二叔寫的。」
「今年怎麼辦。」
父親看了他一眼。
「你寫。」
母親這時候從灶房探出頭來。
「他能寫好嗎。」她說,「他小時候寫大字,一張紙寫不完就跑了。」
「他現在天天寫字。」父親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這孩子現在在城裡上班。
「筆在柜子里。」他說。
那支筆是韓爭小時候用過的。狼毫,筆桿上有一道裂,用線纏著。
墨是現成的,一小瓶,父親從抽屜里拿出來,倒在一個粗瓷碟子裡。
韓爭把紅紙鋪開,用兩本書壓住兩頭。
他站在桌子前面,看著那張空白的紅紙。
「寫什麼。」他問。
「老幾樣。」父親說。
他在旁邊報了兩句——年年都是那兩句,從韓爭記事起就是。
韓爭把筆蘸了墨,在碟子邊上颳了刮。
他把第一個字落下去。
一年多來他寫了不知道多少字。核查表、情況說明、移交清單、九十七條的匯總。可那些都是鋼筆字,寫在格子裡,一個字挨著一個字,寫得小、寫得擠、寫得快。
毛筆字他有十幾年沒寫了。
第一個字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是有點生的。筆畫的粗細不勻,最後一筆收得也急。
他寫完第一個字,停了一下。
父親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韓爭接著寫第二個。
第二個好一點。
寫到第四個的時候,他找回來一點感覺——手腕沉下去,筆畫就穩了。
他一個一個往下寫,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已經不生了。
寫完他把筆擱在碟子邊上,往後退了半步看。
那七個字寫在紅紙上,墨還沒幹,油亮亮的。
不算好,可是端正。
父親彎下腰,把臉湊近了看。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看完他直起身。
「你這個字,」他說,「比我寫得好。」
韓爭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
不是這七個字。
一年多以前,他坐在辦公桌前,第一次在一份材料上比對兩個簽名。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到今天。
後來他見過很多字。
工資表上那些代領簽名,一年一個月一個,寫了幾十年。計生站核對表上那些名字。寄存室北牆上十九張紙條。銷毀清冊上那三個字。庫房入庫帳上那一行。三份工商登記申請書上工工整整的簽名。
還有一個五十一歲女人記了十來年的硬皮本子。
還有城南三十里外那個老人練了五年的橫格本,二十幾頁全是同一個名字,紙背都戳破了。
還有他自己的政審表——家庭成員那一欄,字跡規整,不是他的手寫的。
還有那一頁橫格信紙,裝在信封里,五年沒有打開過,上面是父親的字。
父親說的是那個。
他沒有問「什麼比你寫得好」,也沒有說「哪兒的話」。
他只是把筆從碟子邊上拿起來,蘸了墨,開始寫橫批。
父親在旁邊看著他寫完。
四點多,兩個人把對子貼出去。
漿糊是母親熬的,用一個小碗盛著,父親拿刷子,韓爭站在凳子上。
「高了。」父親在下頭說。
韓爭往下挪了一點。
「再低半指。」
「這樣?」
「行。」
貼完他從凳子上下來。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往門上看。
紅紙在灰牆上,字是黑的,墨還沒幹透,在下午的光里泛著一點亮。
風從北邊過來,把紅紙的邊角吹得動了一下。
父親背著手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今年這個紙不好。」他說。
「怎麼不好。」
「洇。」父親說,「你看那個捺,邊上毛了。」
韓爭往前走了兩步,抬頭看。
那個捺的邊上確實有一點洇開的痕跡,很細。
「是有點。」他說。
「往年的紙厚。」父親說,「今年鎮上賣的這個,薄。」
他把手從背後放下來。
「明年買好一點的。」韓爭說。
父親「嗯」了一聲。
他站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屋裡走。
「進去吧。」他說,「外頭冷。」
那天晚上的年夜飯吃了一個多鐘頭。
母親做了八個菜,說圖個吉利。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沒有人真的在看。
飯桌上說的都是些別的事:村里誰家孩子考上了,誰家老人走了,今年的糧價,明年地里種什麼。
父親喝了一杯酒,就一杯。
母親讓韓爭多吃點,一直往他碗裡夾。
那件事,誰也沒有提。
不是躲著不提。是三個人都知道那件事在那兒,也都知道現在不能說,於是就不說了。
一頓飯吃下來,就像往年任何一個年三十。
十點多的時候母親去洗碗,韓爭要去幫忙,被趕了出來。
他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外頭很冷,天上有星星。遠處村東頭有人放炮,一聲一聲的,隔得很遠。
父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父親說了一句。
「你媽說你在城裡天天吃麵。」
「有時候。」
「面得放菜。」
「放了。」
父親點了點頭。
他站了一會兒,把手往袖子裡揣了揣。
「進去吧。」他說,「明天早上還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