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四月三號下午到的。
一頁紙,抬頭印著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標題是《關於向你反饋有關情況的通知》。
正文只有三行。
「韓爭同志:定於四月十日上午九時,在青河縣紀委三樓會議室,就前期對你的幹部人事檔案補充核實有關情況向你反饋。請準時參加。」
底下是落款和日期。
沒有別的了。
韓爭把這一頁看了三遍。
他看的是那個詞——反饋。
不是核查。不是談話。不是詢問。
這一年多來他見過的所有文書,用的都是別的詞。核實性談話、補充核實、了解情況、迴避、解除迴避。每一個詞後面都跟著一套程序,程序里寫清楚了誰問、誰答、怎麼記、怎麼簽。
反饋不一樣。
反饋的意思是:不問了。
問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現在有人要把結果告訴他。
「四月十號。」文科長在旁邊說。
「四月十號。」
「還有七天。」
「七天。」
那七天過得跟別的日子沒什麼不一樣。
韓爭照常上班。綜合科手上的活是一批老檔案的目錄著錄——單位從前的文件,年份久了,目錄做得不細,要重新著錄一遍。
這活兒很悶。一件一件看題名,看年份,看頁數,填進表格里。
他一天能做四十來件。
第三天下午,他做到一件很舊的東西——一份九十年代的會議紀要,紙都發脆了。
他戴著手套,把它托起來看題名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年半以前,他第一次戴手套翻東西,是在殯儀館調回來的那三本工資表合訂本上。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翻出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把那份紀要的題名抄進表格,翻過去,接著做下一件。
四月八號晚上,他在住處收拾東西。
不是收拾行李——他只是把屋裡理了理。
他把柜子最下面那一格打開,把那個鐵皮餅乾盒拿出來。
盒子是空的。
裡頭原來有畢業證、一個舊存摺、一沓照片,還有那個牛皮紙信封。
去年七月他把信封交出去了。後來畢業證和存摺他挪到了另一個抽屜,照片放進了一個紙袋。
現在這個盒子裡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個空鐵盒,蓋子上的漆掉了幾塊。
他把蓋子打開又合上,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
他躺在床上,聽見樓下有人回來,有人上樓,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一陣就沒了。
後來他起來,把檯燈打開,坐在桌前。
他沒有看什麼東西,也沒有寫什麼。他就是坐著。
他在想明天。
明天上午九點,他會走進那間會議室,在桌子的一邊坐下。
坐在那兒的他是誰?
是被核查的人。去年七月他在那張桌子的這一邊坐過一次——那一天翟副處長把他的檔案攤在桌上,一項一項跟他核。
也是提出這個方案的人。名單第一個名字是他自己寫上去的。
還是一個兒子。他父親三個月前在自己家的裡屋,跟兩個人坐了一上午。
這三樣東西,明天他都得是。
他坐在檯燈底下,想到最後想明白一件事——
他沒法只當其中一樣。
他不能只當被核查的人,那樣他會只想著自己那一格能不能過;也不能只當寫方案的人,那樣他會去想這個程序設計得對不對;更不能只當兒子,那樣他今天晚上就該給家裡打個電話。
他得三樣都是。
而這三樣裡頭,有一樣是他這一年多一直在做的。
他把檯燈關了,回去躺下。
四月十號是星期五。
那天早上他六點半就醒了。
他沒有賴床,起來洗漱,煮了面,吃完把碗洗了。
七點四十他出的門。
外頭天已經很亮了。四月的縣城,路邊那幾棵樹上頭綠了一層,風是軟的,不像冬天那樣頂著人。
他走得不快。
從住處到縣委大院走路二十分鐘。他走了二十五分鐘,路上在路口那家小賣部前面停了一下。
窗口開著。那台紅色的公用電話還壓在窗台上。
他看了一眼,沒有停下。
八點十分,他到了單位。
他先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把桌上那批著錄表整理了一下,把今天該做的那一摞放在最上頭。
八點三十五,他站起來。
「我過去了。」他說。
文科長抬起頭。
「嗯。」
簡幹事也抬起頭,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韓爭往門口走。
他看的是牆。
那面牆上原來貼著一張大白紙。去年八月貼上去的,一年零三個月,上面寫滿了名字、日期、箭頭、方框。十一月底他把它揭了。
揭下來以後牆上留了一塊印子。
那塊印子跟四周的牆色不一樣,淺一點,四個角上還有一點沒揭乾淨的膠。
四個多月了,那塊印子還在。
韓爭看了兩秒鐘,轉身出去了。
八點四十二,他到了紀委三樓。
會議室的門關著。
走廊上沒有人。
他在門口站著,沒有敲門。按通知上寫的是九點,早到了就在外頭等著,這是規矩。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
八點五十,走廊那頭有人上來。
來的是三個人。
最前面那個他認得——翟副處長。還是那件短袖襯衫,不過外頭加了一件外套,手裡還是那個舊公文包。
「韓爭同志。」
「翟處長。」
「早到了。」
「剛到。」
翟副處長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門打開了。
他身後那兩個人韓爭不認識,一個四十來歲,一個年輕些。
「進來吧。」翟副處長說。
會議室跟去年七月那次一樣。長桌,中間隔著一道,那邊三把椅子,這邊一把。
窗戶朝北,這個時候沒有太陽。
韓爭在這邊坐下。
那三個人在對面坐下,年輕的那個把一個本子攤開,擺好筆——記錄員。
八點五十七,柯真進來了。
她跟那三個人點了點頭,在側面的位置坐下。她今天沒有拿文件夾,什麼也沒拿。
屋裡安靜下來。
九點整,翟副處長看了一眼表。
「開始吧。」他說。
那個年輕人在本子上寫字。
「今天是四月十日上午九時。」翟副處長說,「地點,青河縣紀委三樓會議室。參加人員——」
他念了在場五個人的名字。
念到韓爭的時候,韓爭說:「到。」
「下面說事由。」翟副處長說。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去年七月,我們對你縣委組織部幹部監督室工作人員開展了幹部人事檔案交叉核查。核查報告對你個人第八項內容提出了一條建議:由原招錄主管部門對你的《報考人員政治審查表》形成過程作補充核實。」
「是。」韓爭說。
「補充核實工作從去年十月開始。」翟副處長說,「先後調閱了本縣當年招錄卷宗、向原收函單位發函核查、啟封了你本人保存的招錄材料原件、並對相關人員進行了談話。」
他把手伸進公文包。
「到今天為止,補充核實工作已經結束。」
他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中間。
那是一個檔案袋。
牛皮紙的,四四方方,封口處貼著一張封條。
韓爭一眼就認出來了。
去年十一月二十四號上午,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這張桌子上,柯真在這張封條上寫完字,用手掌外側從中間往兩邊推平。
那天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著七件東西被一件一件報出來、編號、拍照,然後重新裝進這個袋子裡。
第六件是一份公函。
第七件是一頁橫格信紙,正面手寫,背面空白。
那一頁上是他父親的字。
現在這個袋子回來了,就放在他面前一尺遠的地方。
封條上有一道口子——已經被拆開過,又重新封了一次。新封條壓在舊封條上頭。
「韓爭同志。」翟副處長說。
韓爭抬起頭。
翟副處長把手放在那個袋子上,沒有打開。
「今天這一次,」他說,「不是核查,也不是談話。」
他抬起眼。
「是反饋。」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有些東西,」翟副處長說,「你應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