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號下午,紀委那個年輕人又來了。
還是那個人,四個月前來送迴避告知書的那個。他這一次拿的還是那種文件袋。
「韓爭同志。」
「我是。」
「有一份東西要送達您。」
韓爭站起來。
那個年輕人抽出兩頁紙,放在桌上。
抬頭是九個字:《解除迴避告知書》。
正文比上一份還短。
「韓爭同志:本機關就有關事項對韓明理的談話了解工作已經結束。經研究,自本告知書送達之日起,解除向你送達的《迴避告知書》所列事項。
「特此告知。」
底下是兩行簽名欄。
韓爭把這兩頁讀了兩遍。
讀第二遍的時候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在找一樣東西。
沒有。
這兩頁紙上沒有結論,沒有說父親說了什麼,沒有說那一頁橫格信紙上寫著什麼,也沒有說那件事查完了沒有。
它只說了一件事:談話結束了。
「筆。」他說。
他簽了字,寫了日期,又在回執上簽了一遍。
「那我先走了。」年輕人說。
「等一下。」韓爭說。
年輕人停住了。
「我問一句能問的。」韓爭說,「這個解除,是不是說那件事完了。」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
「這個我不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真不知道。」年輕人說。
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我送東西的。上頭讓我送什麼我送什麼。」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過頭。
「不過我跟您說一句我懂的。」他說,「解除迴避是解除迴避。要是那件事完了,另有別的文書。」
他推開門。
「這不是那種文書。」
那天下午四點多,柯真來了。
她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兩頁紙。
「送到了。」她說。
「送到了。」
「看完了嗎。」
「看完了。」韓爭說,「上面沒有結論。」
「上面不會有結論。」柯真說。
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今天來把話跟你說清楚。」她說,「省得你一個人在這兒琢磨。」
「您說。」
「第一,談話結束了。」柯真說,「就是字面上這個意思——該問的問完了,筆錄做完了,簽字按印了。」
「第二呢。」
「第二,問完不等於結論出來了。」柯真說,「材料在市里。他們要看,要研究,要跟別的材料對。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柯真說,「這一次是真不知道。這個不歸縣裡定。」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是我要跟你說清楚的最要緊的一條。」
韓爭坐直了。
「迴避解除了,是說你不用再迴避了。」柯真說,「可你現在的崗位還沒動。」
「我還在綜合科。」
「還在綜合科。」柯真說。
「為什麼。」
「因為你自己那一條還掛著。」柯真說,「交叉核查報告第八項,建議補充核實。補充核實做到現在這一步,材料交上去了,結論沒下來。結論沒下來,你就還是那個狀態。」
她抬起頭。
「不是處分,也不是審查。就是——那一格還空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韓爭說。
「你不煩?」柯真說。
「不煩。」
「真的?」
韓爭把那兩頁紙拿起來,對摺。
「去年七月我自己寫方案的時候,」他說,「我寫了一條:審查期間不安排涉及幹部人事檔案的工作。」
他把紙放下。
「我那時候寫這一條,想的是這個制度應該這麼設計。」
他抬起頭。
「現在輪到我自己了。」
柯真看了他一會兒。
「行。」她說。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還有一句。」
「您說。」
「迴避解除了,你可以給家裡打電話了。」柯真說。
她說完這句就走了。
那天晚上韓爭在住處坐了很久。
他七點多回來的,煮了面,吃完把碗洗了。
然後他坐在桌前,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看著那個手機看了大概二十分鐘。
四個月了。
這四個月里他給家裡打過三個電話。年三十那天在家,沒打;正月里打過一個,母親接的;二月里打過一個,也是母親接的;三月初打過一個。
三個電話里,父親接過一次。
那一次是二月里,母親在洗衣服,父親接起來,說了三句話——你媽在洗衣服,你等會兒再打,天冷。
然後就把電話給了母親。
韓爭把手機拿起來,翻到家裡那個號碼。
他按了撥號鍵。
響了四聲,那邊接起來。
「餵。」
是父親。
韓爭握著手機,一時沒有說話。
「餵。」父親又說了一聲。
「爸。」
「哦,小爭。」
「媽呢。」
「出去了。」父親說,「東頭你三嬸家生孩子,她過去幫忙。」
「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吧。」
兩邊都沒有再說話。
牆上的鐘走著。韓爭聽見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很小,像是開著沒人看。
「你那邊天暖和了沒有。」父親說。
「暖和了。」韓爭說,「白天穿一件就行。」
「我們這兒還冷。」父親說,「早上還有霜。」
「地翻了嗎。」
「翻了一半。」父親說,「今年種苞米。」
「嗯。」
又是一陣沉默。
韓爭坐在桌子前面,一隻手扶著桌沿。
他知道自己現在可以問了。
那張紙就在桌上——《解除迴避告知書》,白紙黑字,解除了。從今天起,他跟父親說什麼都不違規。
他張了張嘴。
「爸。」
「嗯。」
「過年那會兒,」韓爭說,「你讓媽跟我帶那句話。」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哪句。」父親說。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父親沒有立刻答。
韓爭握著手機,等著。
「就是那個意思。」父親說。
他的聲音很平常,跟說地翻了一半是一個調子。
「什麼意思。」韓爭說。
「你干你的。」父親說,「別管我。」
屋裡很靜。
韓爭坐在那兒,眼睛看著桌上那兩頁紙。
「爸。」
「嗯。」
「那兩個人問你的那些——」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不是因為不能說。是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問完。
問什麼?問他們問了什麼?問你答了什麼?問那一頁紙上寫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他想了半年。
可真到能問的時候,他發現每一個問題問出口,都像是他在替誰辦案。
電話那頭的父親等了一會兒。
「小爭。」他說。
「嗯。」
「你等一等。」
韓爭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等什麼。」
「他們跟我說了。」父親說,「說過些日子,要跟你說一次。」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靜了。
「跟我說。」韓爭說。
「跟你說。」父親說,「他們說這個事得有人正式跟你講一遍,不能從別處聽。」
他停了一下。
「我說好。」
韓爭坐在那兒,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出聲。
「所以你等他們跟你說。」父親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
「別問我。」
那句話說完,兩邊都沒有說話。
外頭有人騎車過去,鈴響了一聲。
「好。」韓爭說。
「嗯。」
「我等著。」
「對。」父親說。
又靜了一會兒。
「你那個鹹菜吃完了沒有。」父親說。
韓爭愣了一下。
「還有。」他說。
「還有多少。」
「大半壇。」
「慢慢吃。」父親說,「吃完了跟你媽說一聲,讓她再給你帶。」
「行。」
「天暖和了也別放外頭,捂壞了。」
「我知道。」
「那就這樣。」父親說。
「爸。」
「嗯。」
韓爭把手放在桌上。
「你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父親說,「昨天還跟老陳下棋了。」
「贏了嗎。」
「贏了一盤。」父親說。
他說完這句,那頭有一點很輕的聲音,像是笑了一下。
「掛了。」他說。
「掛了。」
電話斷了。
韓爭把手機放在桌上,坐著沒有動。
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
他這一年半問過很多人。
他問過殯儀館的人,問過市場監管的人,問過一個開接運車的、一個種地的、一個記了十來年登記的女人。他問過他們幾點到的、看見什麼、跟誰說過、人家怎麼答的。
他學會了怎麼問一個人。第一句話怎麼開口,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不能追。
今天晚上他給自己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他問了兩個問題。
一個是那句話什麼意思。
一個是身體怎麼樣。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好著呢,昨天贏了一盤棋。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你等一等。
他伸手把檯燈關了。
屋裡黑下來。
窗戶外頭有路燈,光從窗簾縫裡進來一條,落在桌子上,正好落在那兩頁紙上。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那兩頁紙收進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