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頁紙上一共寫了二十來行。
字是鋼筆寫的,一筆一畫,沒有連筆,也沒有一處塗改。行距很勻,像是有人先用尺子比著量過。
韓爭坐在桌子這一邊,把它托在手上。
他從第一行看起。
「小爭,見字。
「這封信你要是看見了,就是有人把它翻出來了。
「我先說我怎麼知道的。
「七月十六號那天我去縣城,是去幹部一科問你政審過沒過。管這個事的人我認識,從前一個系統的。他說過了,還把人家單位回的那張紙拿給我看。我看了。
「我在那間屋裡等他接電話,隔壁屋兩個人說話,我聽見了。
「他們說的是這一回招人的事。一個人說,組織部這個崗位的編是三月剛騰出來的,翻了好些天才翻著一個。另一個說,是個死了十幾年的。
「他們說完就笑了兩聲,說這種事年年有。
「我在幹部這一行幹過。這句話什麼意思,我一聽就明白。
「一個單位要招人,得先有空編。編不夠,這個崗位就報不上去。他們三月里銷了一個人的編,四月把崗位報上去,你七月考的就是這個崗位。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他們沒說名字。我也沒敢問。」
韓爭把這一段看完,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
對面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翟副處長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看著桌面。柯真坐在側面,臉朝著窗戶。
韓爭低下頭,接著看。
「我從縣城回來那天,走了兩個多鐘頭。
「路上我想了一路。我想這個事要不要跟你說。
「到家的時候你在院裡,你說爸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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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兩個字。我說,過了。
「然後我就沒再說別的。」
那兩行底下空了一行。
下面那一段的字比前面重一點,筆畫壓得深。
「我為什麼不說,我現在寫下來。
「第一個想頭是:我要是說了,你就不去了。我知道你不會去。
「第二個想頭是:這個事跟你沒關係。編是他們騰的,你是自己考的。筆試面試都是你自己坐進去考的,誰也沒幫你。
「可這第二個想頭,我後來自己想了很多遍,它站不住。
「它站不住是因為——那一格要是不空出來,你就沒有這個崗位可考。你考得再好也沒用。
「站不住我也沒說。
「我那年五十四。我這輩子辦砸的事不少,最砸的是那一件,我沒能讓你不受我連累。
「你從小到大填過多少表,家庭成員那一欄你都得寫我的名字,寫我那個處分。你自己不說,我也知道。
「我就是想讓你有個地方去。」
韓爭把這一段看了兩遍。
他的手是穩的,紙沒有抖。
「我沒告訴你,可我不能當作沒有這回事。
「所以我把它寫下來。
「我把這張紙跟那些材料放在一塊,封起來,交給你。我跟你說這是原件,讓你自己收好,將來調檔要用。
「我說的是真話,那些材料確實是原件。
「可我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跟你說:我想著這個東西早晚有人要翻。
「你乾的這一行,早晚要翻的。」
看到這一句的時候,韓爭把紙往下放了半寸。
他把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下面是我要跟你說的話,一共三句。
「第一句:這個事不是你的錯。你不用替我扛,也不用替他們扛。你那時候二十二,你什麼也不知道。
「第二句:可你現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
「我一輩子見過太多人,是從知道了那天起裝作不知道的。他們後來都過得挺好。可我不想你是那樣的人。
「第三句: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
「他死了十幾年,編還掛著,一直到那年三月才銷。這十幾年裡他的名字在哪兒、他的工資發到哪兒去了、他家裡還有沒有人——這些我都不知道。
「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把他找出來。
「找出來以後怎麼辦,我不教你。你比我懂規矩。」
信到這裡就完了。
最後一行是落款。
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日期——五年前八月十九日。
韓爭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他放得很輕,兩隻手扶著紙的兩邊,把它鋪平。
屋裡很安靜。窗戶朝北,那天上午沒有太陽,光是散的。
「我念一下我看見的。」他說。
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句話。
翟副處長抬起頭。
「不用念。」他說。
「不是給你們念。」韓爭說。
他把手指落在那張紙的第三段上。
「他說他聽見隔壁兩個人說話。他們說是個死了十幾年的。」
他抬起頭。
「靳茂昌死了十九年,那年是十四年。」
他把手指往下移。
「他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沒敢問。」
他停了一下。
「這一句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翟副處長說。
「因為要是他問了,他就得說出他為什麼問。」韓爭說,「他在那間屋子裡的身份是什麼?是一個考生的爹,是一個受過處分的人。他一開口問『你們銷的是誰的編』,第二天這件事就變成另外一件事了。」
他把桌上那份材料往邊上推了推。
「他不敢問,是對的。」
屋裡沒有人說話。
「還有一句。」韓爭說。
他把手指落在那一行上。
「我想著這個東西早晚有人要翻。」
他讀完這一句,抬起頭。
「翟處長。」
「嗯。」
「我這一年半,一直在想一個人。」韓爭說。
「誰。」
「仲維漢。」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柯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兩年前用十三天,把一百二十七個人對了一遍。」韓爭說,「他對完了,寫成十一頁,交到館辦公室,登記,編號,歸檔。」
他把手指從那張信紙上抬起來。
「他前一天問過一個人——咱們館的材料什麼時候往檔案館交。人家告訴他,滿兩年。」
他抬起眼。
「他沒有往上寫信,沒有找紀委,沒有去市里。他把那份材料歸了檔,等兩年。」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知道自己那份東西說不清楚,遞上去要被退回來。」韓爭說,「所以他把它放進一個兩年以後一定會被打開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那張信紙上。
「我父親也是這麼幹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他沒告訴我,因為告訴我我就不去了。他也不能不說,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將來會被翻出來。」
他把手收回來。
「所以他寫了一張紙,封進一個信封,跟一沓材料放在一塊,交給我,跟我說:你收好,將來調檔要用。」
他抬起頭。
「他把答案交給了時間。」
翟副處長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他開口了。
「我問你一句。」他說,「這封信你讀完,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韓爭坐在那兒。
他想了一會兒。
「我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封信。」他說。
「那是什麼。」
「是那張紙。」韓爭說。
他伸出手,把那頁信紙的邊角碰了一下。
「這封信寫了二十來行,沒有一處塗改。行距是勻的。」
他抬起眼。
「一個人寫這麼一封信,不可能一遍就寫成。」
翟副處長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
「我這一年半看的都是字。」韓爭說,「工資表上的、清冊上的、申請書上的。什麼樣的字是一遍寫成的,什麼樣的字是謄過的,我看得出來。」
他把手放下。
「這一張是謄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對。」翟副處長說。
「底稿呢。」
「他自己說的。」翟副處長說,「他說他寫了三遍。」
韓爭把身子坐直了。
「三遍。」
「三遍。」翟副處長說,「前兩遍寫完他燒了。第三遍謄完,就是你手上這一張。」
「他為什麼燒。」
翟副處長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我們也問了這個。」他說,「他答的是一句話。」
他抬起頭。
「他說:前兩遍寫的是我自己怎麼想的。」
屋裡的空氣好像停了一下。
「我們問他,那第三遍呢。」翟副處長說。
「他怎麼答的。」
翟副處長看著他。
「他說:第三遍我把那些都劃掉了。」
他停了一下。
「他說,那些跟你沒關係。」
韓爭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沿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二十來行,一筆一畫,沒有一處塗改。寫著他怎麼知道的、他為什麼沒說、他為什麼寫下來、他要兒子做什麼。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是寫他自己的。
沒有寫他從縣城走回家那兩個多鐘頭里想了什麼。沒有寫他推開院門看見兒子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沒有寫那年他五十四歲,一個受過處分、在倉庫看了十幾年門的人,站在幹部一科那間屋子裡,手裡捏著一張不該給他的紙時是什麼感覺。
那些話他寫過。
寫了兩遍。
然後他把它們燒了,重新謄了一遍乾淨的,封進信封,交到兒子手上,說:這是原件,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