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饋到這兒。」翟副處長說。
他把那份材料收進公文包。
「下面是程序上的兩句話。第一,這次補充核實的情況,我們會形成一份書面結論,報市里備案,同時歸入你的幹部人事檔案。」
「第二,你對反饋的內容,可以當場提出意見,也可以在五個工作日內書面提出。你提的意見要一併歸卷。」
他把包的拉鏈拉上。
「你有沒有意見。」
韓爭坐在桌子這一邊,兩隻手放在桌上。
那頁信紙還攤在他面前。
「有。」他說。
記錄員把筆重新拿起來了。
「我有兩條。」韓爭說,「第一條是關於結論怎麼寫的。」
「你說。」
「剛才您反饋了四件事。」韓爭說,「第一件,政審表家庭成員欄是我父親填的,內容屬實。第二件,回執到過我父親手上,未歸卷。第三件,我這個崗位用的空編,是那年三月剛註銷的一個人騰出來的。第四件,我父親那封信。」
「對。」
「那份書面結論里,會寫幾件。」
翟副處長看了他一會兒。
「按核實事項寫。」他說,「核實事項是政審材料的形成過程。所以第一件、第二件肯定寫。第四件是查這兩件的時候取得的材料,也要寫。」
「第三件呢。」
翟副處長沒有立刻回答。
「第三件不在核實範圍內。」他說。
「可它是查出來的。」
「是查出來的。」翟副處長說,「可它屬於編制管理的事,不屬於你的政審材料形成過程。這兩個是兩條線。」
他把手放在桌上。
「再說一句實話。」
「您說。」
「第三件不寫,對你更好。」翟副處長說。
屋裡安靜下來。
「你想過沒有。」翟副處長說,「這份結論是要進你檔案的。將來你調動、提拔、考核,誰翻你的檔案都會看見它。」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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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件寫進去,寫的是什麼?是你父親代填了一欄、拿走了一張紙,跟你無關,你沒有隱瞞。這是給你洗清楚的。」
「第三件寫進去呢。」
「第三件寫進去,」翟副處長說,「上面就多了一段:你這個崗位的編制,是當年為了報計劃、臨時銷掉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的編騰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
「這一段跟你沒有一點關係。可它在你的檔案里。」
他抬起頭。
「十年以後有人看見這一段,他不會去想是誰騰的、為什麼騰。他只會記住一件事——這個人的位子,是這麼來的。」
屋裡沒有人說話。
韓爭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頁信紙。
「翟處長。」他說。
「嗯。」
「我要求把第三件寫進去。」
那句話說完,屋裡靜了幾秒鐘。
「你想清楚了嗎。」翟副處長說。
「想清楚了。」
「為什麼。」
韓爭把手從桌上抬起來。
「因為這件事現在有幾個人知道。」他說。
他一個一個數。
「您,還有您帶來的兩位。柯書記。我。加上我父親,六個。」
他把手放下。
「還有當年那個經辦人,那位已經調走的副部長,隔壁屋說話的那兩個人——他們知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我不清楚。」
他抬起頭。
「就算算上,也不到十個。」
「然後呢。」
「然後這十個人會退休,會調走,會忘。」韓爭說。
他把筆帽擰上。
「十年以後,我這份檔案還在。有人把它翻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他會看見我的出生年月,我的學歷,我的任職文件,還有這一次的核實結論。」
他停了一下。
「他看見的是:這個人的政審材料沒有問題。他的編制是正常的空編。他是考進來的,筆試全市第七。」
他抬起眼。
「他看不見那年三月發生了什麼。」
翟副處長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這一年半乾的是什麼。」韓爭說,「我查的是那些在紙上看不見的東西。」
他把手指落在桌面上。
「一個人死了十九年,紙上沒寫他死了,他就一直活著。一個人的名字被別人簽了二十年,紙上沒寫那不是他簽的,那就是他簽的。一本筆記從桌上被人收走,紙上寫的是『辦公室移交材料一冊,移交人仲維漢』——那它就是他自己交上去的。」
他把手收回來。
「這一年半我明白了一件事:紙上沒有的,就等於沒有。」
他抬起頭。
「所以我要求寫進去。」
屋裡很安靜。
窗外走廊上有人走過去,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了。
「這一條對你不好。」翟副處長說。
「我知道。」
「你不後悔?」
「我不知道。」韓爭說。
他說得很平。
「我現在說不後悔,那是嘴上說的。十年以後我要是因為這一段沒能怎麼樣,我心裡怎麼想,我今天不知道。」
他用手掌把那一頁按平。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我要是今天不要求寫,」韓爭說,「那我這一年半跟人家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一句空話。」
他抬起眼。
「去年十一月,我跟一個人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可以回去工作了。那個人問我,我這個本子是不是記錯了什麼。我們跟她說,您記的都對。」
他停了一下。
「今年三月,一個開接運車的人問我們,他這六年算不算數。我們跟他說,算。」
他把手收回來。
「這些話都是我們說的。」
他看著翟副處長。
「憑什麼到我自己這兒,就可以不寫。」
那天上午十點十四分,記錄員把這一段記完了。
翟副處長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
「你的第一條意見我記下了。」他說,「這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要報上去研究。」
「應該的。」
「不過我個人的意見——」
「我支持寫。」
他把筆放下。
「你的第二條呢。」
韓爭坐直了。
「第二條是一個建議。」他說。
「說。」
「靳茂昌這個人,我建議查。」
屋裡的空氣動了一下。
「查什麼。」翟副處長說。
「查他那十四年。」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死於十九年前。他的編制是五年前三月註銷的。中間十四年,這個編制一直掛著。」
他抬起頭。
「編制掛著,就意味著人事系統里他是在職的。在職就有工資。」
他把手指落在桌面上。
「那十四年的工資,發到哪兒去了。」
沒有人回答。
「這個問題,」韓爭說,「到今天為止,沒有一個人問過。」
他把手收回來。
「我們查了一年半,查的是殯儀館。四十七個人的名單是我做的,可我們真正查清楚的,只有殯儀館那一部分——十一個帳戶,六十七萬三千餘元。」
他抬起頭。
「靳茂昌不是殯儀館的人。」
「他是哪個單位的。」翟副處長問。
「縣種子站。」韓爭說,「這個我記得。做那份名單的時候,單位那一欄我一個一個填過。」
屋裡靜了下來。
「四十七個人里,殯儀館的有多少。」翟副處長說。
「十九個。」韓爭說。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沒有停頓。
「剩下二十八個,在別的十幾家單位。」
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
「這二十八個人的編制,後來陸續都註銷了——是我們去年做常態化核查的時候推著註銷的。可註銷歸註銷。」
他抬起眼。
「他們在冊的那些年,工資發到哪兒去了,我們一個也沒查。」
翟副處長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看了柯真一眼。
那是韓爭進屋以後,翟副處長第一次看她。
柯真一直坐在側面,手放在膝蓋上,從進屋到現在什麼也沒拿,什麼也沒說。
這時候她開口了。
「小韓。」
「柯書記。」
「你這一條,」她說,「我不能全跟你講,只能跟你說一句。」
韓爭等著。
柯真把身子轉過來一點。
「上個月我們就在做了。」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韓爭坐在那兒,沒有說話。
「去年十二月,監委查殯儀館的時候順著那份名單往下走。」柯真說,「查完殯儀館那十九個,我們把剩下二十八個人的單位、註銷時間、工資發放記錄,一家一家列了。」
她把手抬起來。
「列完以後,報了。」
「報到哪兒。」
「市里。」柯真說,「上個月批下來,專項。」
她把手放下。
「不是我們一個縣的事了。」
韓爭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信里最後那一句。
——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把他找出來。
那句話他從上午看到現在,一直壓在心裡。他想的是他自己:他現在什麼也不是,迴避著,在綜合科理台帳,連自己那一格的結論都要等別人來寫。
他拿什麼去找。
「柯書記。」他說。
「嗯。」
「靳茂昌那十四年——」
「不用你查。」柯真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
「你要求的第二件事,不用你要求。」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已經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