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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寫進去

2026-09-22 17:39:00 作者: D斷橋殘雪

  「反饋到這兒。」翟副處長說。

  他把那份材料收進公文包。

  「下面是程序上的兩句話。第一,這次補充核實的情況,我們會形成一份書面結論,報市里備案,同時歸入你的幹部人事檔案。」

  「第二,你對反饋的內容,可以當場提出意見,也可以在五個工作日內書面提出。你提的意見要一併歸卷。」

  他把包的拉鏈拉上。

  「你有沒有意見。」

  韓爭坐在桌子這一邊,兩隻手放在桌上。

  那頁信紙還攤在他面前。

  「有。」他說。

  記錄員把筆重新拿起來了。

  「我有兩條。」韓爭說,「第一條是關於結論怎麼寫的。」

  「你說。」

  「剛才您反饋了四件事。」韓爭說,「第一件,政審表家庭成員欄是我父親填的,內容屬實。第二件,回執到過我父親手上,未歸卷。第三件,我這個崗位用的空編,是那年三月剛註銷的一個人騰出來的。第四件,我父親那封信。」

  「對。」

  「那份書面結論里,會寫幾件。」

  翟副處長看了他一會兒。

  「按核實事項寫。」他說,「核實事項是政審材料的形成過程。所以第一件、第二件肯定寫。第四件是查這兩件的時候取得的材料,也要寫。」

  「第三件呢。」

  翟副處長沒有立刻回答。

  「第三件不在核實範圍內。」他說。

  「可它是查出來的。」

  「是查出來的。」翟副處長說,「可它屬於編制管理的事,不屬於你的政審材料形成過程。這兩個是兩條線。」

  他把手放在桌上。

  「再說一句實話。」

  「您說。」

  「第三件不寫,對你更好。」翟副處長說。

  屋裡安靜下來。

  「你想過沒有。」翟副處長說,「這份結論是要進你檔案的。將來你調動、提拔、考核,誰翻你的檔案都會看見它。」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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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件寫進去,寫的是什麼?是你父親代填了一欄、拿走了一張紙,跟你無關,你沒有隱瞞。這是給你洗清楚的。」

  「第三件寫進去呢。」

  「第三件寫進去,」翟副處長說,「上面就多了一段:你這個崗位的編制,是當年為了報計劃、臨時銷掉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的編騰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

  「這一段跟你沒有一點關係。可它在你的檔案里。」

  他抬起頭。

  「十年以後有人看見這一段,他不會去想是誰騰的、為什麼騰。他只會記住一件事——這個人的位子,是這麼來的。」

  屋裡沒有人說話。

  韓爭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頁信紙。

  「翟處長。」他說。

  「嗯。」

  「我要求把第三件寫進去。」

  那句話說完,屋裡靜了幾秒鐘。

  「你想清楚了嗎。」翟副處長說。

  「想清楚了。」

  「為什麼。」

  韓爭把手從桌上抬起來。

  「因為這件事現在有幾個人知道。」他說。

  他一個一個數。

  「您,還有您帶來的兩位。柯書記。我。加上我父親,六個。」

  他把手放下。

  「還有當年那個經辦人,那位已經調走的副部長,隔壁屋說話的那兩個人——他們知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我不清楚。」

  他抬起頭。

  「就算算上,也不到十個。」

  「然後呢。」

  「然後這十個人會退休,會調走,會忘。」韓爭說。


  他把筆帽擰上。

  「十年以後,我這份檔案還在。有人把它翻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他會看見我的出生年月,我的學歷,我的任職文件,還有這一次的核實結論。」

  他停了一下。

  「他看見的是:這個人的政審材料沒有問題。他的編制是正常的空編。他是考進來的,筆試全市第七。」

  他抬起眼。

  「他看不見那年三月發生了什麼。」

  翟副處長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這一年半乾的是什麼。」韓爭說,「我查的是那些在紙上看不見的東西。」

  他把手指落在桌面上。

  「一個人死了十九年,紙上沒寫他死了,他就一直活著。一個人的名字被別人簽了二十年,紙上沒寫那不是他簽的,那就是他簽的。一本筆記從桌上被人收走,紙上寫的是『辦公室移交材料一冊,移交人仲維漢』——那它就是他自己交上去的。」

  他把手收回來。

  「這一年半我明白了一件事:紙上沒有的,就等於沒有。」

  他抬起頭。

  「所以我要求寫進去。」

  屋裡很安靜。

  窗外走廊上有人走過去,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了。

  「這一條對你不好。」翟副處長說。

  「我知道。」

  「你不後悔?」

  「我不知道。」韓爭說。

  他說得很平。

  「我現在說不後悔,那是嘴上說的。十年以後我要是因為這一段沒能怎麼樣,我心裡怎麼想,我今天不知道。」

  他用手掌把那一頁按平。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我要是今天不要求寫,」韓爭說,「那我這一年半跟人家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一句空話。」

  他抬起眼。

  「去年十一月,我跟一個人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可以回去工作了。那個人問我,我這個本子是不是記錯了什麼。我們跟她說,您記的都對。」

  他停了一下。

  「今年三月,一個開接運車的人問我們,他這六年算不算數。我們跟他說,算。」

  他把手收回來。

  「這些話都是我們說的。」

  他看著翟副處長。

  「憑什麼到我自己這兒,就可以不寫。」

  那天上午十點十四分,記錄員把這一段記完了。

  翟副處長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

  「你的第一條意見我記下了。」他說,「這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要報上去研究。」

  「應該的。」

  「不過我個人的意見——」




  「我支持寫。」

  他把筆放下。

  「你的第二條呢。」

  韓爭坐直了。

  「第二條是一個建議。」他說。

  「說。」

  「靳茂昌這個人,我建議查。」

  屋裡的空氣動了一下。

  「查什麼。」翟副處長說。

  「查他那十四年。」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死於十九年前。他的編制是五年前三月註銷的。中間十四年,這個編制一直掛著。」

  他抬起頭。

  「編制掛著,就意味著人事系統里他是在職的。在職就有工資。」

  他把手指落在桌面上。

  「那十四年的工資,發到哪兒去了。」

  沒有人回答。

  「這個問題,」韓爭說,「到今天為止,沒有一個人問過。」

  他把手收回來。

  「我們查了一年半,查的是殯儀館。四十七個人的名單是我做的,可我們真正查清楚的,只有殯儀館那一部分——十一個帳戶,六十七萬三千餘元。」

  他抬起頭。

  「靳茂昌不是殯儀館的人。」

  「他是哪個單位的。」翟副處長問。

  「縣種子站。」韓爭說,「這個我記得。做那份名單的時候,單位那一欄我一個一個填過。」

  屋裡靜了下來。

  「四十七個人里,殯儀館的有多少。」翟副處長說。

  「十九個。」韓爭說。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沒有停頓。

  「剩下二十八個,在別的十幾家單位。」

  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

  「這二十八個人的編制,後來陸續都註銷了——是我們去年做常態化核查的時候推著註銷的。可註銷歸註銷。」

  他抬起眼。

  「他們在冊的那些年,工資發到哪兒去了,我們一個也沒查。」

  翟副處長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看了柯真一眼。

  那是韓爭進屋以後,翟副處長第一次看她。

  柯真一直坐在側面,手放在膝蓋上,從進屋到現在什麼也沒拿,什麼也沒說。

  這時候她開口了。

  「小韓。」

  「柯書記。」

  「你這一條,」她說,「我不能全跟你講,只能跟你說一句。」

  韓爭等著。

  柯真把身子轉過來一點。

  「上個月我們就在做了。」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韓爭坐在那兒,沒有說話。

  「去年十二月,監委查殯儀館的時候順著那份名單往下走。」柯真說,「查完殯儀館那十九個,我們把剩下二十八個人的單位、註銷時間、工資發放記錄,一家一家列了。」

  她把手抬起來。

  「列完以後,報了。」

  「報到哪兒。」

  「市里。」柯真說,「上個月批下來,專項。」

  她把手放下。

  「不是我們一個縣的事了。」

  韓爭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信里最後那一句。

  ——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把他找出來。

  那句話他從上午看到現在,一直壓在心裡。他想的是他自己:他現在什麼也不是,迴避著,在綜合科理台帳,連自己那一格的結論都要等別人來寫。

  他拿什麼去找。

  「柯書記。」他說。

  「嗯。」

  「靳茂昌那十四年——」

  「不用你查。」柯真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

  「你要求的第二件事,不用你要求。」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已經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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