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午發下來的那一百條,韓爭核到晚上八點,核了十一條。
不是慢。
一條要走的流程是這樣的:看清楚不一致項是哪一項,判斷它屬於哪一種情況,需要向單位核實的填《情況核實函》,能就地判斷的寫結論,寫完簽名,交回去登記。
十一條已經算快的了。那天晚上屋裡有人核了六條。
可韓爭心裡擱著那個數。
六十一。
第二天上午他沒有接著往下核。
他去找了專班的聯絡員,要了一份東西。
「第三類那三百一十七條,有沒有按單位所在縣區分的表。」
「……你要這個幹什麼。」
「看一下分布。」
那個聯絡員翻了翻。
「沒有單獨做過。原表上有單位代碼,代碼前四位是縣區碼。」
「那我自己數。」
那一天半他幹的就是這件事。
三百一十七條,每一條抄下單位代碼前四位,劃正字。
三百一十七個正字劃完,他把十三個縣區的數排了一遍。
排完他坐在那兒看了很久。
最多的那個縣,三十七條。
第二多的,三十五條。
再往下是三十三、三十一、二十九、二十七、二十五、二十三、二十一、十九、十八、十八。
最少的那一個。
一條。
那一條是他們縣的。
韓爭把那張紙放下。
他把手撐在桌沿上,看著窗外。
六月初的天,樹葉子綠得發亮。
他們縣去年做的那份名單是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人里,戶籍已註銷、編制未註銷。查到最後,殯儀館十九個,另外二十八個在十幾家別的單位。
四十七個。
現在全市跑數,他們縣只跑出來一條。
第三天早上,韓爭把那張分布表拿去復了一遍。
不是複印——屋裡不許複印。他是重新抄了一遍,抄在一張乾淨紙上,又在底下寫了六行字。
寫完他把這張紙對摺,拿去敲了六樓西頭那間辦公室的門。
「進。」
翟副處長在看文件。他抬起頭。
「怎麼了。」
「我有一個疑問。」韓爭說,「寫下來了。」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翟副處長把手上的文件推開,拿起那張紙。
紙的上頭是那張分布表——十三個縣區,每個縣區第三類條目的條數,從三十七排到一。
底下是六行字。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看完他把紙放在桌上,兩隻手交疊著壓在上面。
「你這個統計,用了多長時間。」
「一天半。」
「誰讓你做的。」
「沒人。」
翟副處長沒有說話。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一列數字。
「這個屋子裡二十六個人。」他說。
「二十五個在核條目。」
他抬起眼。
「你在數條目。」
韓爭沒有接話。
「我念一下你寫的。」翟副處長說。
他把紙拿起來。
「第一,第三類條目在各縣區分布極不均衡。最多者三十七條,最少者一條,相差三十七倍。人口和在編人數沒有這麼大差別。」
「第二,條目最少的那個縣是我原單位所在縣。去年該縣開展過一次專項核查,查出戶籍已註銷、編制未註銷人員四十七人,全部處理完畢。」
「第三,四十七人當中,十九人涉及刑事案件,已判決;另二十八人分布在十餘家單位,其編制於去年下半年至今年上半年陸續註銷。」
他停了一下。
「第四,由此可知——本次比對跑出的第三類條目,只包含『至今仍在編制庫中掛著』的人。凡是此前已經被註銷的,都不在庫里,也就不會被跑出來。」
「第五,因此本次數據反映的不是『哪個縣問題多』,而是『哪個縣還沒動過』。已經動過的,無論是查清楚以後銷的,還是沒查清楚就銷的,在這次數據里看起來是一樣的——都是乾淨的。」
他念到最後一行。
「第六,建議核對以下情況:近年來各縣區自行註銷編制的數量、時間、事由,以及註銷前該編制的發薪記錄。」
他把紙放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這六條,」翟副處長說,「最要命的是第五條。」
「我知道。」
「你自己念一遍第五條的後半句。」
韓爭沒有拿紙。
「已經動過的,無論是查清楚以後銷的,還是沒查清楚就銷的,在這次數據里看起來是一樣的。」
「對。」翟副處長說。
他把身子往後靠。
「你這一句話,把這次核對的底給掀了。」
他抬起手,往窗外那個方向指了一下。
「隔壁屋那二十六個人現在乾的活兒,前提是數據是全的。你這一條說的是:數據本身就是篩過的。」
「篩的人是誰。」
「篩的人就是被查的人。」韓爭說。
翟副處長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韓爭。」
「在。」
「你這個問題,我答不了。」
「為什麼。」
「因為答它要一個新的數據。」翟副處長說。
他把那張紙推回去一點。
「這次比對的四項數據,編辦給的是在編人員庫。什麼叫在編人員庫?就是現在還在編的人。」
他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一個人只要被註銷了,他就不是在編人員了。」
他抬起眼。
「他就不在這次的範圍里。」
韓爭坐在椅子上。
「所以只要有人在跑數之前把他銷掉——」
「他就消失了。」翟副處長說。
那五個字落下來以後,屋裡靜了很久。
窗戶開著一條縫,六月的風進來,把桌上那張紙的邊角掀了一下。
翟副處長伸手把它壓住。
「你這張紙我留下。」他說。
「好。」
「但是我得跟你說清楚,光有它不夠。」
「我知道。」韓爭說,「這是一個抽調幹部一天半劃正字劃出來的。」
「對。」翟副處長說,「拿這個上會,人家一句話就把你頂回來——你這個統計是手工的,你數錯了怎麼辦;十三個縣區人口不一樣、單位數不一樣,不均衡有什麼奇怪。」
他把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你這幾句話都是推論。推論不是證據。」
「那需要什麼。」
「需要註銷台帳。」翟副處長說。
他把電話拉過來。
「我現在就問。」
那個電話打了七八分鐘。
他先打給市編辦一個處室,問的是三件事:全市編制註銷記錄從哪一年開始有電子台帳;台帳里有沒有註銷事由這一欄;近幾年一共有多少條。
前兩個問題對方答得很快。
第三個問題對方去查了一下,回來報了一個數。
翟副處長「嗯」了一聲,把電話放下。
「電子台帳是從八年前開始有的。」他說,「註銷事由那一欄有,是必填項。」
「數呢。」
「近五年,全市機關事業單位編制註銷記錄——」
他抬起頭。
「一萬九千四百多條。」
韓爭坐在那兒。
一萬九千四百。
「這裡頭絕大部分是正常的。」翟副處長說,「退休、辭職、調出、死亡、機構撤併。這類占九成九。」
他把桌上那份材料往邊上推了推。
「剩下的那點裡,有一部分是像你們縣去年那樣——查清楚了,該銷的銷掉。這個也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
「真正要看的是第三種。」
「哪一種。」
「銷得不明不白的。」翟副處長說,「註銷事由那一欄寫得含糊,或者時間上蹊蹺,或者銷之前那幾年一直在發錢。」
他看著韓爭。
「這一種有多少條,現在沒有人知道。」
那天上午談完,韓爭回到大會議室。
桌上還攤著他那三百一十七個正字。
他把那張原始的劃正字的紙折起來,夾進本子。
坐下的時候他想起一件事。
一萬九千四百多條。
近五年。
他那一格是五年前三月銷的。
那一條編制註銷記錄,註銷事由那一欄寫著的是——他現在知道了,寫的是「報送當年度公務員錄用計劃所需空編」。
它就在這一萬九千四百多條裡頭。
韓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那一萬九千四百多條里,有一條是我的。
寫完他把筆放下,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那一百條第三類條目重新拉過來,翻到第十二條,接著核。
一萬九千四百多條,他手上一百條。
剩下的那些,是別人手上的一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