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副處長沒有立刻往上報。
第二天上午他把韓爭叫過去了。
「你那張紙我看了三遍。」他說,「有一個地方過不去。」
「哪兒。」
「你說各縣可能在跑數之前把人銷掉。」翟副處長說,「這是一個動機上的猜測。」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現在要的不是猜測。我要一個東西——它能證明註銷這件事不是純粹按『該不該銷』辦的。」
「怎麼證明。」
「你自己想。」
那天上午韓爭在那間大會議室里坐了兩個鐘頭,沒有核條目。
他在本子上畫。
畫到第二頁的時候他停了。
十一點多,他又上了六樓西頭。
「想出來了。」
「說。」
「看時間。」韓爭說。
翟副處長把筆放下。
「接著說。」
「一個人的編制該被註銷,原因就那麼幾種。」韓爭說,「退休、辭職、調出、死亡、機構撤併。」
「對。」
「這幾種發生在哪個月,是沒有規律的。」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退休按出生月份走,一年十二個月都有。辭職調出看個人。死亡更沒有規律。」
他抬起頭。
「所以如果註銷都是按『該銷就銷』辦的,那麼把五年的註銷記錄按月份攤開,每個月的條數應該差不多。」
翟副處長的手停住了。
「如果有一個月特別高——」
「那就說明註銷這件事,受了別的東西的影響。」韓爭說。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哪個月。」翟副處長說。
「三月。」
「為什麼是三月。」
「因為四月報錄用計劃。」韓爭說。
翟副處長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把電話拉過來。
「數據我要。」
「全量要走手續。」韓爭說,「一萬九千多條,涉及姓名、單位、身份證號,要立項、要審批。」
「我不要全量。」
翟副處長把手指在桌上點了一下。
「我只要兩個欄位。」
「哪兩個。」
「註銷年月。」他說,「註銷事由代碼。」
韓爭愣了一下。
「不要姓名?」
「不要。」
「不要單位?」
「不要。」翟副處長說,「不要姓名、不要單位、不要身份證、不要編制類別。」
他抬起頭。
「我要的就是兩列數——什麼時候銷的,為什麼銷的。」
他把電話拿起來。
「這個不涉密,也不涉及個人信息。這是統計。」
那份數據是當天下午三點半送來的。
三張紙,密密麻麻兩列。市編辦的人送來的時候還問了一句:「你們要這個幹什麼。」
「做個統計分析。」翟副處長說。
「哦。」
那個人走了。
韓爭把那三張紙拿回大會議室,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六十個月按月份歸到一塊——五年的一月加一塊,五年的二月加一塊,以此類推。
劃正字劃了三個多鐘頭。
晚上七點二十,他在紙上寫下十二個數。
一月,一千四百二十。
二月,一千一百八十。
三月,兩千九百六十。
四月,一千七百一十。
五月,一千五百六十。
六月,一千四百九十。
七月,一千五百二十。
八月,一千四百四十。
九月,一千六百一十。
十月,一千三百八十。
十一月,一千五百。
十二月,一千六百五十六。
加起來一萬九千四百二十六。
他把這十二個數看了一遍。
二月低,那不奇怪——過年,辦事的少。
三月。
兩千九百六十。
其餘十一個月加起來一萬六千四百六十六,平均一千四百九十七。
三月差不多是別的月份的兩倍。
他把這一列數抄在一張乾淨紙上,在右邊畫了十二根橫著的槓,按比例。
十二根槓里有一根戳出去老遠。
第二天上午他把那張紙拿上去了。
翟副處長看了一分鐘。
「這個能上會。」他說。
「還不夠。」韓爭說。
「怎麼不夠。」
「三月高,可以有別的解釋。」韓爭說,「有的單位習慣一季度集中辦手續。有的縣年初清一次。年前的事拖到年後辦。」
他把筆帽擰上。
「人家一句『我們縣一直是三月集中辦』,就能把這根槓子解釋掉。」
「那你打算怎麼辦。」
「再切一刀。」韓爭說。
他把第二張紙拿出來。
「按事由分。」
翟副處長抬起頭。
「註銷事由那一欄是必填的,代碼一共九種。」韓爭說,「退休、辭職、辭退、調出、死亡、喪失國籍、判刑、機構撤併、其他。」
他把手指落在紙上。
「九種裡頭,前面八種多少都能受人為安排的影響。什麼時候辦退休手續、什麼時候辦調出,都是可以拖可以趕的。」
他抬起眼。
「只有一種不能。」
「哪一種。」
「死亡。」
翟副處長沒有說話。
「一個人什麼時候死,跟報計劃沒有關係。」韓爭說,「跟一季度集中辦手續也沒有關係。」
他把第二張紙推過去。
「所以我把『死亡』這一種單獨拉出來,再按月份攤了一遍。」
翟副處長把那張紙拿起來。
「近五年,事由為『死亡』的註銷記錄,一共一千三百零八條。」韓爭說。
「攤到十二個月,每個月應該是一百零九條。」
他停了一下。
「實際上,除三月以外的十一個月,最低的八十七條,最高的一百二十一條。都在這個數上下。」
他抬起頭。
「三月是兩百七十一條。」
屋裡沒有聲音。
翟副處長把那張紙慢慢放在桌上。
「兩百七十一。」
「兩百七十一。」
「別的月份一百零九上下。」
「對。」
翟副處長把手撐在桌沿上。
「你解釋一下這個數。」
韓爭坐直了。
「人不挑三月死。」他說。
那六個字落在屋裡,誰也沒有接。
「死亡是隨機的。」韓爭說,「如果三月註銷的都是三月前後死的人,那三月的數不該比別的月高。」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可它高了一倍半。」
「所以呢。」
「所以三月銷掉的那些人,多數不是剛死的。」韓爭說。
他抬起眼。
「是早就死了、一直掛著、到三月才被人翻出來的。」
翟副處長的手在桌上停了很久。
「為什麼翻。」他說。
「因為四月要報計劃。」
「報計劃要什麼。」
「要空編。」
屋裡靜了下來。
窗戶外頭有車過去,聲音由遠及近,又遠了。
翟副處長把那兩張紙並在一塊,對齊了邊。
「韓爭。」
「在。」
「這兩張紙上,沒有一個人名。」
「沒有。」
「沒有一個單位。」
「沒有。」
「也沒有說任何一個縣做了什麼。」
「沒有。」韓爭說。
「可它說了一件事。」翟副處長說。
他抬起頭。
「它說,這五年裡,全市有那麼一批人的編制,是在四月報計劃之前的那個月被翻出來銷掉的。」
他把紙放平。
「而這批人,大部分早就死了。」
他說完這一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問了一個跟這件事無關的問題。
「你算這個用了幾天。」
「兩天。」
「晚上幾點回去的。」
「昨天七點多。」韓爭說,「前天九點。」
「核你自己那一百條了嗎。」
「核了三十八條。」
「落後了。」
「落後了。」
翟副處長「嗯」了一聲。
「落後就落後吧。」
那天上午談到最後,翟副處長把那兩張紙裝進一個文件夾。
「這個我今天下午報。」
「報給誰。」
「先報處里,處里報部領導。」翟副處長說,「部領導那兒怎麼定,我說了不算。」
他把文件夾合上。
「不過在報之前,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翟副處長看著他。
「你想清楚了沒有。」
「想清楚什麼。」
「這一查,查的不是殯儀館了。」
他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去年你們縣查的是一個殯儀館,那是個下屬單位,館長科級都不到。查它,縣裡是查下面。」
他抬起眼。
「這一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編制註銷是編辦辦的,報錄用計劃是組織部報的。」翟副處長說。
他把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一下。
「你這兩張紙,指的是各縣的編辦和組織部。」
屋裡安靜下來。
「也包括你們縣那個部。」翟副處長說。
「我知道。」
「也包括做這件事的那個人——那位副部長,我上個月剛跟他談過話,批評教育。」
「我知道。」
翟副處長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你也得知道。」
「您說。」
「這一萬九千四百二十六條裡頭,有一條是你的。」
韓爭坐在那兒。
「我知道。」他說。
他抬起頭。
「三月那兩千九百六十里,也有我那一條。」
翟副處長沒有說話。
「我算這個數的時候想過。」韓爭說,「我把它算進去了。」
「為什麼不摘出來。」
「摘出來這個數就不對了。」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它就在裡頭。它跟別的兩千九百五十九條是一樣的。」
翟副處長把文件夾拿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走出去之前他回過頭。
「下午報。」他說,「你回去核你那一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