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舊手機先別碰,交給技術人員做原始狀態固定。」
秦朗讓周磊守住廠房,手機連同充電器分別裝入物證袋,宋翰飛則由醫護人員送往市二院,傷口縫合後安排進單獨病房。
直到當天下午,醫生才同意警方進行首次詢問,但時間不得超過四十分鐘,精神科醫生與律師都要在場。
宋翰飛靠著床頭,手腕纏著紗布,開口前先確認了一遍。
「我說的內容,會讓我爸知道嗎?」
秦朗打開記錄設備。
「依法需要保密的偵查信息不會對外透露,但你的陳述將進入案件材料,不能保證永遠不與相關人員見面。」
「那六個箱子呢?」
「已經封存,文件來源和真實性正在核驗,你父親目前接觸不到。」
宋翰飛低頭看著紗布邊緣。
「我第一次發現恆興礦業,是三個月前,財務部把一份付款審批送錯了郵箱,本來該發給宋翰文,卻發到了我這裡。」
林北辰問道:「什麼付款?」
「盛海諮詢收了礦場六百多萬管理費,又以工程採購的名義轉進鼎盛下面的項目公司,附件里還有一份現金結算表。」
「結算表上寫了什麼?」
「礦石出貨量,礦工扣款,還有傷亡處置費,我開始以為是財務做錯了項目名稱,後來查到恆興礦業的實際控制人一直是鼎盛。」
秦朗把礦場股權圖放到他面前。
「你知道礦場限制工人人身自由嗎?」
「後來知道了。」
宋翰飛用沒受傷的手拿起水杯,只沾了一下嘴唇。
「我偷偷去過一次,在外圍看見工人宿舍的窗戶焊著鐵欄,門口有人拿電棍守著,我還聽見一個工人求他們把身份證還回去。」
「你進去了嗎?」
「沒有,錢大海認得我的車,我沒敢靠近,回來以後查了集團內部合同,才知道礦場每年都給盛海諮詢送錢。」
林北辰看著他的呼吸逐漸變快。
「你把這件事告訴過誰?」
「先問過我爸。」
「他怎麼回答?」
「他說礦場只是財務投資,管理方式與鼎盛無關,還讓我把郵件刪掉,當作什麼都沒見過。」
「你刪除了嗎?」
「我表面刪了,附件提前拷進了私人硬碟,第二天又去檔案室查過去五年的付款材料。」
秦朗問道:「宋志強什麼時候發現的?」
「六月十七日,宋翰文看見我調閱盛海諮詢合同,當天晚上,我爸把我叫進書房。」
宋翰飛的手指在杯壁上來回挪動,紙杯被捏出一道凹痕。
「他把那份現金結算表放在桌上,問我複製了幾份,我說只有一份,他不信。」
「他威脅你了?」
「他說鼎盛能把我捧起來,也能讓我一分錢都拿不到,還說礦上失蹤幾個外地工人,根本沒人會追查。」
秦朗問道:「有沒有錄音?」
「沒有,他進書房前讓助理收走了我的手機,家裡的監控也歸安保部門管理。」
「第二天,你被撤出三家子公司?」
「股東決議是第二天補的,我沒有簽字,法人變更用了以前留存的電子簽名,他把公司卡停了,信託分配也被凍結。」
林北辰問道:「租車和藏匿需要的錢從哪裡來?」
「我大學時賣過一輛改裝車,錢一直在個人帳戶里,他沒查到那張舊卡,但最多只能撐幾個月。」
「你準備直接報警嗎?」
「準備過。」
宋翰飛把水杯放回床邊。
「我查過舉報渠道,也寫了兩版說明,可我爸能提前知道我調了什麼文件,我不清楚公司里還有多少人替他做事,更不知道警方里有沒有他的關係。」
「正義朋友是什麼時候聯繫你的?」
「被除名後的第九天,我收到一封加密郵件,對方說他知道恆興礦業,也知道我手裡有付款材料。」
秦朗問道:「郵件地址還在嗎?」
「第一封郵件閱後自動刪除,他讓我去城北一個快遞櫃取手機,取件碼發到我的備用郵箱,柜子里只有手機和充電器。」
「你見過對方嗎?」
「沒有,他讓我叫他正義朋友,說只要把證據留在安全地方,再主動失蹤,父親為了找我一定會調動隱蔽資金。」
林北辰問道:「勒索簡訊也是他的主意?」
「他說需要製造一個警方無法忽略的理由,還說三千萬對宋家不算高,不會逼得我爸放棄救人。」
「你同意了?」
「我只同意離開幾天,讓他發一條簡訊,我沒想拿錢,也沒讓他把贖金轉走。」
秦朗將第二條勒索簡訊放到他面前。
「這條催款信息發出以後,他對你提出了什麼要求?」
「先讓我提供書房保險箱密碼,說裡面有鼎盛的帳外合同,後來又問家族信託由誰管理,受益人變更需要幾個人簽字。」
「你給了嗎?」
「保險箱密碼給了,信託流程沒給。」
宋翰飛抬起手,紗布下方滲出一點血色,旁邊的醫生立即提醒他放鬆手腕。
「密碼發出去以後,我才覺得不對,他關心的東西已經和舉報沒關係了。」
林北辰問道:「秘密房產的地址是誰要求你提供的?」
「正義朋友,他說我失聯後要確認材料安全,我只告訴他樓棟和門牌,沒有給鑰匙。」
「失蹤當晚九點後,有人去過那套房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答應等我主動聯繫,沒說會派人過去。」
秦朗接過醫生遞來的時間提示,只剩最後八分鐘。
「進入廠房以後,你們還有聯繫嗎?」
「第一天正常,他讓我保持關機,第二天開始催保險箱和信託資料,昨晚又讓我準備接收贖金帳戶。」
「具體怎麼說的?」
「他說宋家一旦付款,讓我在手機里確認到帳,之後會安排人送我離開東瀾,我拒絕後,聊天記錄就開始自己消失。」
「你手腕上的傷發生在什麼時候?」
「今天凌晨,我發現所有消息都在刪除,撥不通對方,也不敢回家,我以為箱子已經被拿走了。」
醫生抬手終止詢問。
「今天到這裡,病人需要休息,後續筆錄等評估後再做。」
秦朗關閉設備。
「警方會安排專人保護,任何陌生來電和探視都要通知值守人員,你不需要再按照那個人的指令行動。」
離開病房後,林北辰立即趕到市局技術室,舊手機已經完成全盤鏡像。
技術人員指著屏幕說道:「應用會定時向境外伺服器同步刪除指令,本地聊天資料庫只剩索引,正文大部分被覆蓋。」
「能恢復多少?」
「碎片數據可以拼一部分,圖片和語音基本沒有,文字還有機會。」
方哲遠程接入恢復終端,將殘留數據按時間重新排列。
「這裡有保險箱三個字,後面跟著六位數字,還有一段信託管理機構名稱,刪除時間都在警方找到宋翰飛之前。」
林北辰問道:「贖金帳戶還在嗎?」
「有一條消息只覆蓋了前半段,後半段緩存沒有清乾淨,帳號長度符合境外銀行格式。」
半小時後,開戶行信息從跨境金融識別庫中返回。
方哲將結果推到主屏幕。
「帳戶開戶行在香港,戶名是一家離岸諮詢公司,登記地址還要通過正式協查確認。」
秦朗看著這條信息沉默了片刻。
「這案子開始變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