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支隊,地下一層。
秦嵐站在不鏽鋼操作台前,無影燈把林婉的身體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她已經做完了全部屍檢——外部檢查、內部剖驗、毒物分析、組織病理取樣,現在她在做的事,不在屍檢標準流程里。
她在縫合。
從鎖骨中間那道Y字形切口開始,針尖穿過皮膚,從另一側穿出來,帶出一段羊腸線,她把線拉緊,打結,剪斷,動作很慢,慢到不像一個做了十五年法醫的人。
我站在操作台旁邊,隔離服的領口太緊了,勒著脖子,呼吸的時候能聽見無紡布摩擦的聲音,秦嵐沒有抬頭。
「周浩的案子,證據鏈閉合了,」她說,手上沒有停,針穿過皮膚,拉緊,打結。
「美工刀上的血跡是他的DNA,便利店的監控拍到買洗潔精和剪刀,攝像頭的存儲卡里全是對面三樓那個窗戶的畫面——林婉出門,林婉回來,林婉晾衣服,林婉關窗簾,每天拍,拍了兩個多月。」
她停了一下,把剪斷的線頭放進旁邊的彎盤裡,「六百多段視頻,他全部存著,按日期分了文件夾。」
針又穿過皮膚,這一次是胸腔中段,切口最寬的地方,要把皮膚往中間拉攏才能對合。
「他每天打電話問她行蹤,不夠,去她樓下站著,不夠,裝攝像頭拍她,不夠,分手之後她不再屬於他了,他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繼續占有她,最後一種方式是——」
她沒有說下去,針從皮膚下面穿過,線拉出來的時候帶著輕微的阻力,我看著她縫合,她的手指很穩,每一針的間距幾乎相等,打結的力度剛好讓傷口對合,不松不緊,這是縫了太多傷口之後才能練出來的手。
「你每次縫完,」我問,「會記得嗎?」
秦嵐的手停了一瞬,針懸在皮膚上方,無影燈在針尖上凝成一個很亮的光點,「記得什麼?」
「他們身上的疤,傷口的位置,縫合的針數。」
她把針紮下去,穿過皮膚,拉線,打結。
「林婉身上,我縫了一百零三針。」她說,剪斷線頭,把剪刀放下。
「周浩小臂內側那三道抓痕旁邊的割傷,老孫說癒合之後會留疤,三道舊的,三道新的,疊在一起。」
她把彎盤裡的線頭倒進垃圾桶,摘下手套,一隻一隻,翻過來卷好。
「我拆過的縫線比這多得多,每一個拆線的人,疤都留在身上,有的疤淡了,有的疤一輩子消不掉。」
她把用過的器械放進清洗槽,不鏽鋼碰撞的聲音在水流聲里顯得很遠,關上水龍頭的時候,她背對著我。
「她媽媽走的時候,問我能不能把她女兒的頭髮剪一縷給她,我說按規定不行,」她的手扶著水槽邊緣,指節微微發白,「我剪了,裝在證物袋裡,放在她外套口袋裡,沒人看見。」
秦嵐轉過身來,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吧,你在這裡站太久了。」
我跟著她走出停屍間,不鏽鋼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氣壓響,上樓梯的時候,秦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方硯說你在便利店找到的攝像頭,」她沒有回頭,「周浩把它貼在老居民樓的牆面上,正對林婉的窗戶,他每天去便利店門口站著,抬頭看那扇窗戶,看夠了就回去,第二天又來。」
「他站在那兒的時候,」我說,「在想什麼?」
秦嵐停下來,她站在兩級台階上面,轉過身看著我,走廊高窗透進來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很清楚。
「他不會想,他只是看,看著那扇窗戶的時候,林婉還是他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上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級一級升高,消失在樓梯拐角。
從支隊出來,天已經暗了,陵港的傍晚是這個季節最舒服的時候——白天曬了一整天的熱氣開始散,河面上吹過來的風帶著水腥味,不濃,剛好能聞見。
巷口理髮店的旋轉燈柱亮著,紅白藍三條線往上繞,繞到頂再從底下重新開始,那隻橘貓又換了個地方蹲,蹲在修鞋攤的小馬紮上,尾巴垂下來,尖兒彎著,修鞋的老頭收工了,錘子和釘子收進木箱裡,地上只剩幾片碎皮子和一個空煙盒。
我在修鞋攤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地上那幾片碎皮子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綠色的,桶身被太陽曬褪了色,側面用油漆寫著一個「福」字,只寫了一半。
福來巷78號的燈亮著。
奶奶的窗戶糊著舊報紙,燈光從紙縫裡透出來,是暖黃色的。
我站在巷口,看著那扇窗戶。
窗戶上有個影子動了一下——很慢,從左邊移到右邊,停下來,又移回去,奶奶在收拾東西,她每天晚上都收拾,把白天揭好的紙板搬到牆角,摞整齊,用塑料布蓋上。
然後掃地,擦桌子,把凳子歸位,她一個人住,但每天晚上都要把所有東西整理一遍,像在等什麼人來檢查。
我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不是不想,是今天在停屍間站了太久,身上好像還沾著福馬林的氣味。
奶奶的鼻子很靈,她能從我的衣服上聞出泡麵的味道,說「你又吃那些沒營養的東西」,我不想讓她聞見停屍間的味道。
轉身往回走,經過廢品收購站的時候,壓包機安靜地蹲在院子裡。
紙皮堆上蓋著塑料布,四角用磚頭壓著,風吹過來,塑料布嘩嘩響,老王不在,門口的燈泡亮著,蛾子圍著燈泡轉,翅膀撲在玻璃罩上,發出很細很輕的啪嗒聲。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冷卻時間已過】
【今日可拾取次數:2次】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藍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17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藍色,1700米,我打開手機地圖,畫了一個圈。
那個方向——老工業區,廢棄紡織廠。
我給方硯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我去老工業區直播,提前跟你說一聲。」過了大概十秒,他回了一個字:「好。」
我又發了一條:「周浩的貓呢?」這次隔得久一點,大概過了兩分鐘。
「同事去看了,貓砂盆滿了,水碗幹了,貓趴在周浩床上,把床單抓出了幾個洞,現在暫時寄養在寵物醫院,等周浩家裡人接。」
我盯著「把床單抓出了幾個洞」這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往出租屋走。
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我摸著扶手往上走,數台階——七級,轉彎,再七級。
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指碰到手機屏幕,直播後台的紅點又漲了,粉絲數跳過兩萬,私信九十九條,我點開評論區,拇指劃了一下。
【主播今天沒開播?】
【昨天那個便利店後續呢?警察找到什麼了?】
【我看新聞了,那個女的是被前男友殺的,主播發現屍體那天我就覺得不對,哪有那麼巧的事】
【樓上,警方通報都出來了,兇手抓到了,證據確鑿,還「哪有那麼巧」,你家巧合能破案?】
【關注了,蹲明天直播】
【主播明天去哪?提前說個大概方向唄,我們好蹲】
【別提前說,萬一是那種——那種地方,說了不好】
【懂的都懂,主播你注意安全就行】
【對了主播,你上次講的那個紅裙子的故事,是真的還是編的?我越想越瘮得慌】
【肯定是編的,但編得太真了,主播你是不是寫過小說?】
我把評論關掉,打開私信,最上面是平台系統消息——「您的直播間已通過審核,可正常開播」
「您有一條新的私信」 灰色頭像,點開。
「你今天沒去老工業區,明天會去嗎。」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用了句號,不是問號,他不是在問,他是在確認。
我盯著這行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在黑暗的出租屋裡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團模糊的灰色,然後把私信列表關掉,沒有回覆。
躺下來,天花板上那隻三條腿的馬還在,我看著它,腦子裡想的是秦嵐今天縫合的那一百零三針,從鎖骨中間開始,往下,經過胸骨,繞過肚臍,一直到恥骨聯合。
一百零三針,把打開的身體重新合攏,她縫的時候在想什麼?是想讓林婉完整地離開,還是想讓她的母親不用看見女兒被打開過的樣子?或者什麼也沒想,只是在縫合——像她縫過的每一個。
秦嵐說,每一個拆線的人,疤都留在身上,有的疤淡了,有的疤一輩子消不掉,林婉的母親把她的頭髮帶回去了,那是她身上唯一沒有被縫過的部分。
我閉上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私信,是奶奶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是老式收音機的沙沙聲,正在播晚間天氣預報——「陵港市今夜到明天白天,多雲轉陰,局部地區有短時陣雨——」
「念念。」
「嗯。」
「今天下午揭的紙板,我數了,一百來張,老王說最近紙皮價錢穩,八毛一斤能賣一陣子。」
「嗯。」
「你那個直播,奶奶看了,用你教的那個,智慧型手機。」她停了一下,收音機里天氣預報播完了,開始播戲曲,鑼鼓點密密地敲著,「上面好多人說話,有個叫『法醫小萌新』的,說你膽子大,還有個叫『刑偵老王』的,說你運氣邪門。」
「奶奶,那些都是觀眾,隨便說說的。」
「我知道,但是——他們說的那些話,奶奶看了高興。」
我沒說話,收音機里的戲曲唱到一個拖腔,很長,婉轉了好幾個彎。
「念念。」
「嗯。」
「你爸媽的事,奶奶一直沒跟你說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你爸叫姜衛民,你媽叫沈玉珍。」她的聲音很慢,像在念一個很久沒念過的名字。
「他們走的時候,你才兩歲,車禍,在省道上,剎車失靈,衝下去了。」她停了一下。
「警察說是意外,奶奶不信,你爸開車很穩,從來不超速,剎車每個月都檢查,他在熱電廠物資科上班,管廢舊設備處理的,那段時間他瘦了很多,晚上睡不著,坐在窗戶邊抽菸,我問他是不是工作不順心,他說沒事,後來——後來就出事了。」
收音機里的戲曲唱完了,鑼鼓聲停了,變成一段很長的空白電流聲。
「那個帳本。」奶奶說,「你爸留下的帳本,在房樑上,奶奶沒文化,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要緊東西。」
「帳本上寫什麼了?」
「我不認識字,你爸寫了滿滿一本,數字,人名,最後一頁有一行字我認得——他寫了你的名字,念念,後面寫著,今天會走路了。」她停了一下,電流聲沙沙響著,像下雨,「那是你爸的字,我認得。」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裡變成一團模糊的灰色,三條腿的馬,我爸寫的「念念」,他會寫我的名字,他抱著剛會走路的我,在帳本最後一頁寫下那行字,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筆。
「奶奶。」
「嗯。」
「等我查清楚。」
電話里安靜了很久,戲曲又開始了,換了一出,胡琴拉得又高又細。
「念念,奶奶老了,有些事,記一天忘一天。」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下午揭了多少張紙板,「但有一件事不會忘——你爸是個好人,你媽也是。」
「我知道。」
「好人有時候死得早,但奶奶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很多人,好人死了,有人記得,壞人死了,沒人記得。」
掛了電話,我躺了很久,窗外,老居民區的燈光一盞一盞滅了,福慶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福」「便」「店」三個字在夜色里發著微弱的光,糧油店門口的三花貓從米袋子上跳下來,悄無聲息地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尾尖彎成一個小勾。
明天,老工業區,藍色光團,我不知道會發現什麼,但我要去,不是為了系統的獎勵,不是為了直播間的在線人數,不是為了證明運氣不好。
是因為我爸。
他在熱電廠物資科上班,管廢舊設備處理,他寫了滿滿一本帳本,最後一頁是我的名字,他在一個晚上睡不著覺,坐在窗戶邊抽菸,然後他死了,剎車失靈。
我閉上眼,腦子裡系統的聲音沒有再響,但我知道它在。
三萬兩千五百塊在銀行卡里躺著,奶奶的手術費還差很多。
但比手術費更重要的東西,在那個帳本里,在房樑上,在我爸寫下的最後一頁里,在我兩歲那年還不認字的時候,他已經寫好了要告訴我的話。
窗外起了風,福慶便利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很輕,像鑰匙碰了一下玻璃杯,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手機屏幕暗了。
灰色頭像的最後一條消息還躺在私信列表里——「你今天沒去老工業區,明天會去嗎?」
會去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是凌晨,老工業區沒有燈,廢棄紡織廠的窗戶像一排排空了的眼眶。我要等到天亮,等到能看清楚自己腳下每一步的時候。
閉上眼,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是貓叫,很輕,像在很遠的地方,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