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腦子裡系統的聲音——很輕,像秒針跳了一下。
我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隻三條腿的馬還在,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不是月光,是巷口路燈的橘黃色,在地板上切出一條很窄的亮線。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橙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21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橙色。
我坐起來,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線索——不,綠色是小票、攝像頭、洗潔精瓶子,是間接指向證據的東西,橙色是什麼?系統從來不解釋。
2100米,老工業區方向,比昨天那個藍色光團遠了四百米。
我沒動,坐在床邊,腳踩在涼地上,凌晨的溫度從腳心透上來,手機屏幕亮著,直播後台的私信列表里,灰色頭像的最後一條消息還躺在最頂上——「你今天沒去老工業區,明天會去嗎?」
我沒有回覆過。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麼,這個人——或者這個東西——每次發消息的時間,都在系統掃描到新光團之前。
第一次,「別去碼頭」。
第二次,「你今天找到的東西,不是運氣」。
第三次,「你今天沒去老工業區,明天會去嗎?」,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解釋,像系統一樣。
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再躺下去也睡不著了,起來,洗漱,鏡子裡的臉對著我,黑眼圈比昨天淺了一點,頭髮洗過了,半干不濕地搭在肩膀上,我把頭髮紮起來,用奶奶塞給我的那根黑色皮筋,一圈,兩圈,三圈,纏到緊得拽著頭皮。
出門。
凌晨四點的陵港是第三種顏色——不是白天被太陽曬褪的灰,也不是夜晚路燈照出來的橘,是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東西,像舊被單洗了太多次之後的那種白。
巷口的早餐攤還沒出,壓包機蹲在廢品收購站的院子裡,紙皮堆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那隻橘貓蹲在老王門口的電錶箱上,眼睛在黑暗裡是兩粒黃綠色的光。
我走過的時候,它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把頭轉開。
福來巷78號,奶奶的窗戶黑著。
舊報紙糊的窗戶紙縫裡沒有光透出來,她還在睡,她睡覺很輕,一點響動就會醒。
我放輕腳步,從她窗根底下走過去,運動鞋底磨得太薄了,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老工業區在陵港城北。
從福來巷走過去,穿過整條福慶路,經過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再往北走,街道開始變寬,房子開始變矮。
居民樓從六層變成三層,從三層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圍牆,圍牆上刷著白灰,白灰上寫著紅色的字——「安全生產」「質量第一」「陵港市紡織廠」,字跡被雨水衝過,紅色洇進白灰里,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
紡織廠的大門鎖著。
鐵柵欄門,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門縫寬得能側身擠進去一個人,我側身,收腹,擠過去,鐵柵欄在身後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顫音。
廠區很大。
正對大門是一條水泥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樹很久沒人修剪了,枝杈橫著長,在路的上方交錯成一個拱形。
凌晨的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塊一塊灰白色的斑,路上鋪著一層落葉,不是秋天的枯黃,是夏天的深綠——葉子還沒黃就落了,被雨水泡過,踩上去是軟的,不發脆。
水泥路盡頭是主廠房。
一棟三層樓的紅磚房子,窗戶全部碎了,不是被人砸的,是時間久了,玻璃自己從窗框上鬆脫,掉下來摔碎的,碎玻璃還留在窗台底下,一灘一灘的,被露水打濕了,在灰藍色的晨光里反著很淡的光。
系統提示:【已到達橙色光團3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三十米。
比紅色那次遠了二十米。
為什麼?因為橙色比紅色——大?還是因為橙色比紅色——散?
我站在主廠房門口。
門是木頭的,刷過綠漆,漆皮起了泡,一個一個鼓著,有的已經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沒鎖,虛掩著,推開的時候合頁發出一聲尖響,像鳥叫。
廠房裡面比外面暗得多。
屋頂很高,高到仰起頭才能看到房梁,房梁是鋼架的,鏽成了深褐色,天花板上吊著一排一排的日光燈管,很多已經掉下來了,只剩電線還連著,垂在半空,像從天花板上長出來的藤蔓,地上堆著一卷一卷的布料,用塑料布蓋著,塑料布上落了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腳印。
新鮮的腳印。
不是我的,我的運動鞋底磨得很薄,踩出來的印子是平的,邊緣模糊,這些腳印的紋路很深,波浪形的,邊緣清晰,是工裝靴。
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廠房深處,在一堆布料前面停住,然後折返,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我跟著腳印走。
布料堆後面,是一排紡織機,機器很大,比我高,鐵灰色的機身,上面布滿按鈕和手柄,按鈕上的塑料帽很多已經掉了,露出裡面鏽住的金屬杆,機器和機器之間的過道很窄,側著身才能通過,過道地上散落著線軸,木頭芯的,線還繞在上面,顏色已經從白色變成了灰黃色。
腳印停在第三排機器的盡頭。
那裡有一個木質工具箱,箱子蓋開著,裡面是一些扳手、螺絲刀、鉗子,鏽在一起了,工具箱旁邊的地上,有一塊布料,不是蓋機器的那種灰色塑料布,是一塊真正的布料——白色的,棉的,邊緣被剪過,不整齊。
布料上有字。
黑色的,手寫的,筆畫很重,像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救我。」
兩個字,布料被揉過,展開之後皺巴巴的,字跡在褶皺處斷開,又接上。
我蹲下來。
布料下面,壓著一樣東西。
校服。
一套完整的初中校服,白色上衣,藍色褲子,疊得整整齊齊,上衣左胸口印著校徽——一個變形的「三」字,外面套著一個圓圈,「陵港市第三中學」。
校服上也有字。
寫在衣領內側,用黑色的馬克筆寫的:「趙小雨。」
布料上的字和校服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筆畫很重,在布料上洇開了,在衣領上沒有洇——因為衣領的布料不同。
我掏出手機,拍照,全景,布料,校服,衣領內側的名字,工具箱,腳印。
拍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手機閃光燈亮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白光里,我看到工具箱最底層,塞著一團東西。
用校服褲子包著的。
我把那團東西拿出來,校服褲子,藍色的,和上衣是一套,包得很緊,捲成一個圓筒,兩頭往裡折。
打開,裡面是一本日記本。
封面是粉紅色的,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兔子耳朵上別著一朵花,封面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初二的,星期一到星期五,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政治歷史地理生物,課程表的空白處畫滿了小人的塗鴉。
我翻開第一頁。
「我叫趙小雨,今年十五歲,姐姐說寫日記能記住開心的事,今天開心的事:數學考了85分,比上次多了5分,姐姐給我買了一杯奶茶。」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第二頁,「今天開心的事:體育課和同桌打了羽毛球,同桌說我的校服好看。」
第三頁,「今天開心的事:姐姐來接我放學。」
第四頁,「今天沒有開心的事,同桌不跟我玩了,她說我身上的味道不好聞,我不知道什麼味道,我每天都洗澡。」
第五頁只有一行字,「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姐姐代替我。」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紙很薄,被翻過很多次,邊緣起了毛,那一行字的筆畫很輕,和其他頁不一樣——不是用力寫的,是手指捏不住筆的時候寫的。
第六頁空白。
第七頁空白。
第八頁空白,後面全部是空白。
我繼續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日記本的封底內頁,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鋸齒,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寫了很多遍,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同一個字,筆畫越來越重,越來越亂,最後幾行的字跡已經不是「寫」出來的,是「刻」上去的——紙被筆尖劃破了,破了的地方用膠帶粘著。
「不。」
「不。」
「不。」
「不。」
整整一頁的「不」。
我把日記本合上,封面上的卡通兔子看著我,耳朵上別著一朵花。
我蹲在那裡,廠房的屋頂很高,日光燈管垂在半空,像從天花板上長出來的藤蔓,布料堆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動,發出一聲很輕的沙沙響,腳印從門口延伸到這裡,停住,折返回去,工裝靴,波浪形紋路,邊緣清晰。
腦子裡的系統沒有響,橙色光團還沒有拾取,因為這不是全部,校服是趙小雨的,日記本是趙小雨的,紙條是趙小雨的。
但橙色光團指向的不是這些東西——橙色光團指向的是趙小雨本人。
我站起來,沿著腳印折返的方向走。
腳印從工具箱旁邊折返,穿過兩排紡織機之間的過道,往廠房更深處去了,我跟著它。
紡織機的陰影在灰藍色的晨光里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深色,過道越來越窄,側著身才能通過,線軸在腳底下滾動,發出木頭磕碰水泥地的悶響。
腳印停在廠房最深處。
那裡有一扇門,鐵皮門,刷著灰漆,門把手上落滿了灰——除了一個位置,門把手末端,有五厘米長的一截,是乾淨的,被人握過。
我握住那個位置,鐵皮的涼意從掌心透進來,轉動,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大概是當年的工具間或者休息室,沒有窗戶,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些數字和日期,被灰塵覆蓋了大半。
房間角落裡堆著幾卷布料,和外面的一樣,用塑料布蓋著,塑料布上也有腳印——工裝靴的,同一個人的,腳印在布料堆前面停住了,布料堆最上面那層的塑料布,被掀開過,又蓋回去,蓋得不整齊,邊緣翹著。
我走過去,把塑料布掀開。
布料下面,是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個人的形狀。
她已經在這裡很久了,身上的衣服——白色的上衣,藍色的褲子,和工具箱裡那套校服一模一樣的款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蜷縮著,側躺在布料和布料之間的縫隙里,像睡著了一樣,頭髮散開,鋪在布料上,黑色的,很長,一隻手壓在身體底下,另一隻手伸出來,手指蜷著,指甲里嵌著紡織廠地板上那種灰白色的灰塵。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根皮筋,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種,和奶奶塞給我的一模一樣。
我蹲在那兒,晨光從主廠房破碎的窗戶透進來,經過一排一排紡織機,經過垂在半空的日光燈管,經過布料堆上的塑料布,照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所剩無幾,她躺在最暗的角落裡,像被人放在那裡的一個舊物件。
我拿出手機,先拍照,一張,兩張,三張,然後撥110。
「您好,我在老工業區廢棄紡織廠主廠房最裡面的工具間,發現一具——發現一具遺體,穿著校服。」
電話那頭說會馬上派警力過來,讓我保持電話暢通。
我掛了電話,退出工具間,退出廠房,一直退到大門外面,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錯,灰藍色的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鐵柵欄門上的掛鎖生著鏽,門縫寬得能側身擠進去一個人。
我靠在梧桐樹幹上,打開鯨魚直播。
起標題——「老工業區探險,」
開播。
畫面亮起來,右下角在線人數從0跳到3,跳到7,跳到15。
這個時間點,凌晨五點多,正常人都還在睡覺,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通宵黨狂喜】
【這是哪兒啊怎麼黑乎乎的】
【老工業區?陵港那個廢棄紡織廠?】
【臥槽主播你去那種地方幹嘛】
【前排提醒:上次主播去廢棄碼頭發現了什麼大家都懂】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今天不會又……】
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廠房的方向,沒有推近。
「觀眾朋友們。」我開口,聲音在這個時間點顯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我今天來老工業區直播,紡織廠裡面,發現了一些東西。」
彈幕安靜了幾秒。
【什麼東西】
【你別嚇我】
【主播你說話說全啊】
【不會是我想的那個吧】
【前排兜售速效救心丸】
「一套校服。」我說,「陵港市第三中學的,衣領內側寫著一個名字——趙小雨,還有一本日記本,還有一張紙條。」
彈幕:
【校服???】
【趙小雨?這名字我怎麼覺得在哪聽過】
【等等,市三中,趙小雨——五年前失蹤的那個女生?】
【我想起來了,新聞報過,家長說轉學了,但一直沒有轉學記錄】
【當時有人說不是轉學,是……】
【臥槽臥槽臥槽】
「還有,」我說,「工具間裡,有一套和校服同樣款式的衣服,穿著那套衣服的,是一個人。」
彈幕炸了。
【屍體???】
【報警了嗎?】
【主播你認真的嗎?】
【五年了???】
【五年了她一直在紡織廠里???】
【我起雞皮疙瘩了】
【所以校服是她的?不對啊她穿著校服那工具箱裡那套是誰的】
【兩套校服,兩套】
【什麼意思】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警察來了。」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今天先播到這兒,後續——」
我看了一眼廠房的方向,梧桐樹的枝葉在灰藍色的晨光里一動不動。
「後續我會說的。」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別關】
【她叫趙小雨是吧】
【五年了】
【主播你每次都能找到】。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定格在八千三百,打賞金額:四千六。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起來。
【橙色光團已拾取】
【拾取時間:05:17】
【獎勵金額:15000元】
【到帳】
一萬五。
橙色是一萬五,紅色是三萬,藍色是兩千,綠色是五百。
一萬五,趙小雨值一萬五。
我靠在梧桐樹幹上,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警車停在鐵柵欄門外,方硯推開車門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領口,看見我靠在樹上,他沒有說話,走過來,站在我旁邊,然後他抬起頭,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廠房的方向。
「裡面是誰?」
「趙小雨,市三中的學生,五年前失蹤。」
方硯沒有說話,梧桐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工具箱裡還有一套校服。」我說,「也寫著她的名字,還有一本日記本,日記本里夾著一張紙條,寫滿了『不』字。」
方硯轉過頭看著我。
「你看了?」
「看了。」
「日記本里寫什麼了?」
「『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姐姐代替我。』」
方硯的眼睛在灰藍色的晨光里是很深的黑色,他沒有再問。
秦嵐提著箱子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老孫跟在她後面,背著他的鐵皮箱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鐵柵欄門,梧桐樹的枝葉在他們頭頂交錯。
我靠在樹幹上,天亮了,灰藍色一點一點褪掉,變成淡白,變成淺金,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塊一塊的光斑。
方硯從我旁邊站起來,拍了拍夾克上沾的樹皮碎屑。
「走吧,跟我進去。」
「好。」
我跟在他後面,走進鐵柵欄門,走過梧桐樹拱成的長廊,走進主廠房的門,日光燈管垂在半空,像從天花板上長出來的藤蔓,布料堆上的塑料布被晨光照成一種半透明的灰色,腳印從門口延伸到工具間,工裝靴的,波浪形紋路,邊緣清晰。
工具間的門開著,秦嵐蹲在布料堆旁邊,手套已經戴上了,她的手指很輕地撥開死者額前的頭髮,頭髮下面,是一張十五歲的臉。
方硯站在門口。
「死亡時間?」
秦嵐沒有抬頭。
「至少五年,可能更久,具體需要回去做骨組織學檢查。」她的手停在死者的頸部,「舌骨骨折,右側甲狀軟骨上角骨折,扼死。」
方硯把這個記下來。
「她身上還有什麼?」
秦嵐的手指繼續往下檢查,死者的手,指甲縫裡嵌著灰白色的灰塵,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衣服口袋,上衣口袋是空的,褲子口袋——秦嵐的手指停住了,她從褲子口袋裡夾出一樣東西,很小,用證物袋裝著舉到光線下。
一顆紐扣。
黑色的,塑料的,四孔,孔里穿著幾根深藍色的線,線上沾著灰。
「不是她衣服上的。」秦嵐說,「她衣服上的扣子是白色的。」
方硯接過證物袋,對著光看,黑色的紐扣,深藍色的線。
「工裝。」
「什麼?」
「工裝上的扣子,深藍色工裝,紡織廠工人穿的。」
老孫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從工具箱裡找到的東西——趙小雨的學生證,照片上,一個扎馬尾的女孩對著鏡頭笑,嘴角往上翹,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老孫把學生證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課程表,和日記本封面上那張一模一樣,課程表的空白處,畫著一個火柴人,火柴人倒在地上,旁邊用紅筆打了一個叉。
筆跡不是趙小雨的,是一個成年人寫的,筆畫很重,反覆描過。
方硯看著那個火柴人。
「把她姐姐找來。」
老孫點了點頭,出去了。
秦嵐把死者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輕輕褪下來,裝進證物袋,皮筋在袋子裡彎成一個小小的圓圈,像字母O。
像日記本里寫滿的那個字,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