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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趙小棠

2026-09-21 23:47:11 作者: 九點日出

  趙小棠從接待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她靠牆站住,兩隻手插在工裝外套的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左邊露出半截透明塑膠袋的一角——趙小雨的學生證。

  方硯讓她帶走的,她把學生證裝進塑膠袋裡,像裝一件怕受潮的東西,她的眼睛是乾的,單眼皮底下那對眼珠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一動不動。

  窗外是支隊後院,有一棵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耷拉著,樹底下停著一輛報廢的警車,擋風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她每年生日,」趙小棠忽然開口,「我都給她買一杯珍珠奶茶,出事那年她十五歲,生日還沒到。」

  方硯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後來每年她生日,我還是會買一杯,放在家裡,插上吸管,放到第二天,倒掉。」,她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塑膠袋窸窣響了一聲,「五年,五杯。」

  她把話說完,嘴唇抿上了,然後從牆邊直起身,往門口走,工裝外套的下擺在她走路的時候一翹一翹的,露出裡面洗變形的T恤領口。

  走到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從門口一直拖到我腳邊,瘦瘦的一條,邊緣被台階切斷了。

  方硯安排了人送她回去,警車掉了個頭,尾燈亮了一下,滅了,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方硯站在台階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打火機在另一隻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煙在他嘴唇上沾了一下,又被取下來。

  「她說『五杯』的時候,」他說,「用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他把煙放回煙盒裡,轉身往樓里走,我跟上去。

  

  三樓的案情分析室比審訊室大一些。

  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貼著趙小雨的照片——學生證上那張,扎著馬尾,對著鏡頭笑,照片旁邊是老孫在現場拍的照片,工具箱,兩套校服,日記本,紙條,工具間,布料堆,每張照片都用磁釘固定,磁釘是彩色的,紅的藍的綠的黃的,在白板上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方硯站在白板前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五年,趙小雨在紡織廠工具間裡躺了五年,沒有人發現,為什麼?」

  秦嵐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屍檢報告,她已經把報告翻到第三頁,手指按在舌骨骨折的那張示意圖上,「兇手熟悉那個地方,知道工具間最裡面那堆布料很久沒人動過,知道那個角落不會被注意到。」

  「不是『知道』,」老孫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手裡的絨布還在擦鏡頭,擦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那個地方待過,不是路過,不是偶然進去,是每天都在那裡待著的人,工具間是公用的,螺絲刀扳手鉗子都在裡面,每天進出的人多了,但不會有人往布料堆底下看——除非他知道底下有東西,或者,他需要確保別人不往那裡看。」

  方硯轉過頭看著他。

  「兇手不是拋屍,是藏屍,拋屍是把屍體扔到一個自己也不熟悉的地方,扔完就走,藏屍是把屍體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放在一個他能隨時看到、隨時確認、隨時控制的位置。」

  老孫把鏡頭布疊好,放進口袋裡,「五年,他藏了五年,沒有人發現,因為他一直在那裡。」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小楊的鍵盤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來。

  「排查範圍。」方硯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記號筆,「第一,五年前在紡織廠工作過的人,第二,熟悉主廠房工具間布局的人,第三,有單獨進入工具間條件的人,第四,案發後還在紡織廠待過一段時間的人——他需要確認屍體不會被發現。」

  他在白板上寫了四行字,字跡瘦長,一筆一划都往右斜。

  「正式工、臨時工、外包工、送貨的、維修的、收廢品的,只要在紡織廠里待過,都算。」

  小楊把電腦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份長長的名單。

  「紡織廠五年前的在冊人員,正式工一百四十七人,臨時工——臨時工的記錄不全。

  當時的車間主任叫孫德勝,去年退休了。

  臨時工進廠不簽合同,車間主任記個名字就上工,走了把名字劃掉,孫德勝交上來的臨時工名單,五年前那一年的,只有十一個人。」

  「十一個?」

  「他說能想起來的就這些,有的人干幾天就走了,名字都沒來得及記。」

  方硯看著屏幕上的名單,十一個名字,有的有身份證號,有的只有一個姓加一個外號——「劉瘸子」「大個子」「小安徽」。

  地址欄大部分是空的,備註欄寫著「已離廠」「去向不明」「回老家了」。

  「把這十一個人找出來,一個一個問。」

  小楊點頭,鍵盤又響起來。

  秦嵐把屍檢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她把筆插回白大褂胸口的筆插里,筆尖磕到筆帽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響。

  「趙小雨的舌骨骨折,右側甲狀軟骨上角骨折,扼死,兇手用的是右手,手勁很大,不是推搡時失手——是持續性的扼壓,力度足以讓一個十五歲女孩的甲狀軟骨骨折,這種力度的扼壓,通常持續一分鐘以上。」

  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另一支記號筆,在白板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人體頸部示意圖,圈出舌骨的位置,圈出甲狀軟骨的位置。

  「這兩個地方同時骨折,說明兇手的手掌很大,拇指壓在左側,其餘四指壓在右側,虎口正對喉結,用力的時候,舌骨和甲狀軟骨同時受力,才會同時骨折。」

  她在示意圖旁邊寫了一個數字——「手長≥18厘米」,「成年男性的平均手長,或者更大。」

  方硯把她寫的數字記下來。

  「還有。」秦嵐把筆帽蓋上,「趙小雨身上沒有抵抗傷,手腕沒有抓握痕跡,手臂沒有防禦性傷痕,指甲縫裡只有紡織廠地板上那種灰白色的灰塵,沒有兇手的皮膚組織,沒有兇手的血液,沒有兇手的頭髮。」

  「她沒掙扎。」老孫說。

  「不是沒掙扎。」秦嵐把筆放回桌上,「是掙扎不了,兇手從正面扼住她的脖子,她的雙手被兇手用身體或者其他東西壓住了,或者——」她停了一下,「兇手先把她打昏了。」

  「顱骨沒有骨折,頭皮沒有血腫,不是擊打導致的昏迷。」

  「藥物?」

  「骨組織學檢查可以測,但時間太久了,五年,軟組織已經沒了,測不出來。」

  方硯把這一點也記在白板上,記號筆的墨水在白板上洇開,筆畫邊緣有一圈很淡的藍色,他寫完之後退了一步,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照片。

  「排查的時候注意一點,兇手可能有過類似的前科——性侵、猥褻、偷窺,趙小雨的日記里寫,『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姐姐代替我』,兇手認識她,她也認識兇手,不是陌生人。」

  老孫把相機裝進包里,拉鏈拉上,發出刺啦一聲,「不是陌生人,但也不是什麼熟人,是那種——她知道他是誰,叫不出名字,他每天在紡織廠里出現,穿著工裝,走來走去,她以為他就是個普通工人。」

  「為什麼叫不出名字?」

  「因為臨時工沒有工牌,正式工胸口別著工牌,名字和照片都在上面,臨時工沒有,」老孫把包背起來,「她只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叫什麼,所以日記里寫的是『他』,不是名字。」

  方硯站在白板前面,很久沒動,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窗簾上晃,一下一下的。

  「十一個人。」他說,「先從這十一個人查起,查他們五年前的活動範圍,查他們有沒有在紡織廠附近租過房,查他們有沒有前科,查他們現在在哪兒。」

  小楊把名單列印出來,遞給他,A4紙,十一行,五行有身份證號,六行只有姓名和外號,方硯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一下。

  「錢坤。」他念出這個名字,「鍋爐房的。」

  「孫德勝說他幹了大半年,五年前秋天走的。」

  「現在在哪兒?」

  小楊敲了幾下鍵盤,「火車站後面,開了一家酒吧,叫『夜貓』。」

  方硯把名單折起來,放進襯衫口袋裡。

  「明天開始,一個一個找。」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從窗簾上移開了,太陽往西偏了一截。

  秦嵐站起來,把屍檢報告夾在腋下,推開椅子,椅子腳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方隊。」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嗯。」

  「趙小棠那邊——要不要安排人?」


  方硯轉過頭看著她。

  「她今天走的時候,」秦嵐說,「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方硯沒有回答,秦嵐也沒有再問,她推開門,走廊里的日光燈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她腳邊鋪成一條窄窄的白光,門關上了。

  我從窗邊站起來,窗外,趙小棠坐過的那輛警車已經開回來了,停在報廢警車旁邊,司機下了車,正在關車門,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車裡空了,她不在裡面了。

  方硯走到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往下看。

  「你在想什麼?」

  「她在黑酒吧打工。」

  「嗯。」

  「火車站後面那種地方。」

  方硯沒有說話。

  「她十七歲開始養妹妹,妹妹出事之後,她輟學了,在黑酒吧打工,五年。」我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她說五杯奶茶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不是因為她不難過。」

  方硯看著我。

  「是因為她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找妹妹了,沒力氣哭了。」

  窗外的梧桐樹又抖了一下,一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落在警車擋風玻璃上。

  趙小棠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出租屋在火車站後面那條巷子的最深處。

  巷子沒有名字,地圖上只標著一個編號——站後巷17號,巷口有一盞路燈,燈泡被砸碎了,只剩燈杆上鏽跡斑斑的鐵罩子。

  巷子兩邊的牆上貼滿了小GG,辦證的、收藥的、高價回收菸酒的,一層壓一層,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像傷口結了痂又撕開,反覆太多次之後留下的那種疤。

  她沿著巷子往裡走,工裝外套的下擺蹭到牆上的小GG,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走到17號門口,她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鈴鐺,銀色的,指甲蓋大小,趙小雨的東西,她妹妹小時候掛在書包上的,說走路的時候會響,像貓。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布衣櫃。

  布衣櫃的拉鏈壞了,用夾子夾著,夾子上也掛著一個鈴鐺,和鑰匙圈上那個是一對,桌子上擺著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杯身慢慢往下滑,在桌面上聚成很小的一灘。

  今天不是趙小雨的生日,但她買了。

  她站在桌子旁邊,低頭看著那杯奶茶,杯身上的標籤還貼著——「珍珠奶茶,正常糖,少冰」,她每次買都選正常糖,趙小雨喜歡甜的。

  她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工裝外套的口袋裡,學生證的塑膠袋邊緣硌著她的手腕。

  過了很久,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布衣櫃前面,拉開夾子,從裡面取出一件衣服。

  校服。

  白色的上衣,藍色的褲子,疊得整整齊齊,她把校服展開,上衣的衣領內側,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三個字——「趙小雨」,墨跡是新寫的,沒有洇。

  她把校服穿在身上,上衣的袖長剛好,褲子的腰圍剛好,不是趙小雨的尺寸,是她的。

  她穿著校服,站在鏡子前面,鏡子是貼在牆上的,邊緣有一道裂縫,從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把她的臉切成了兩半,裂縫左邊的那半張臉,單眼皮,顴骨很高,嘴唇乾裂,裂縫右邊的那半張臉,也是單眼皮,也是顴骨很高,也是嘴唇乾裂。

  和趙小雨一模一樣的臉,只不過老了五歲。

  她對著鏡子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裂縫兩邊的鏡面往中間按了按,按不攏,裂縫還是裂縫。

  她把校服脫下來,疊好,放回布衣櫃裡,關上櫃門,夾子夾好,鈴鐺輕輕響了一聲,然後她走到桌子旁邊,在那杯奶茶前面坐下來,沒有喝,只是坐著。

  窗外,站後巷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遠處火車站傳來一聲汽笛,很長,拖著一個慢慢變低的尾音,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上午,方硯帶著老孫去了火車站後面。

  「夜貓」酒吧的招牌是一塊紅底的燈箱,掛在捲簾門上方。


  「夜」字的單人旁不亮了,「貓」字的反犬旁也不亮了,白天看起來就是一團模糊的紅色,捲簾門關著,底下露出一條縫,裡面透出很暗的光。

  方硯敲了敲捲簾門,鐵皮發出空蕩蕩的迴響。

  過了大概兩分鐘,捲簾門嘩啦嘩啦升上去。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四十五六歲,穿一件深灰色的 polo 衫,領口鬆了,露出一截脖子,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先看臉,再看手,再看腳,然後回到臉上。

  這個順序很快,快到不刻意觀察根本注意不到。

  「警察。」方硯把證件亮了一下,「你是錢坤?」

  「是,有什麼事嗎?」

  「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方便進去說嗎?」

  錢坤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酒吧裡面比外面暗得多。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吧檯上方亮著一盞紅色的燈,把整個屋子照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色。

  桌椅歪歪扭扭地擺著,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空氣里瀰漫著隔夜的煙味和啤酒味,還有一股很淡的、甜膩膩的香精味道。

  吧檯後面是一面酒櫃,酒瓶稀稀拉拉地擺著幾排,大部分是空的。

  老孫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往裡走,他蹲下來,看著門檻和地面的接縫處,那裡有一道很窄的縫隙,縫隙里卡著一些碎屑——瓜子殼、菸灰、頭髮,他用鑷子夾起一根頭髮,對著光看了看,裝進證物袋裡。

  方硯在吧檯前面坐下來,錢坤走到吧檯後面,從架子上拿下一隻玻璃杯,「喝水嗎?」

  「不用,問幾句話就走。」

  錢坤把玻璃杯放回去,他的手放在吧檯上,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手背上有幾道舊疤,已經變成白色的細線。

  「五年前,你在陵港紡織廠幹過。」

  「對,鍋爐房,幹了大概大半年吧。」

  「為什麼走了?」

  「廠里效益不好,裁臨時工,我就走了。」

  「走之前,認識一個叫趙小雨的女孩嗎?」

  錢坤的手指在吧檯上動了一下,十根手指重新交扣,換了一個姿勢。

  「趙小雨?不認識。」

  「市三中的學生,十五歲,經常在紡織廠附近出現。」

  「紡織廠附近學生多了,市三中離那兒不遠。」

  「她的屍體在紡織廠工具間裡找到了。」

  錢坤的手指停住了,紅色燈光照在他臉上,金絲眼鏡的鏡片反著光,看不清鏡片後面的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

  「那跟我沒關係,我早走了。」

  方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趙小雨的學生證,放在吧檯上,推到錢坤面前。

  錢坤低頭看著照片,看了兩秒鐘。

  「見過嗎?」

  「沒有。」

  「確定?」

  「確定。」

  方硯把照片收回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錢坤的目光跟著照片移了一段距離,才收回去。

  「你現在開酒吧,生意怎麼樣?」

  「湊合。」

  「有員工嗎?」

  「有兩個,一個調酒,一個打掃。」

  「叫什麼名字?」

  「調酒的小周,打掃的——姓趙。」

  「趙什麼?」

  「趙小棠。」

  方硯的背微微挺直了一點。

  「她今天來了嗎?」

  「還沒有,她上晚班,下午四點才來。」

  方硯從吧檯椅上站起來,他的身高比錢坤高出大半個頭,錢坤抬起頭看著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很深的陰影。

  「錢老闆,最近不要離開陵港。」

  「為什麼?」

  「配合調查。」


  錢坤的手從吧檯上拿下去,垂到身體兩側,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很短,剪到了肉邊緣。

  方硯轉過身往門口走,老孫還蹲在門檻旁邊,證物袋裡已經裝了好幾樣東西,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走出「夜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捲簾門在身後嘩啦嘩啦降下去,鐵皮碰觸地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

  方硯站在巷子裡,抬頭看著「夜貓」的招牌,「夜」字的單人旁不亮了,「貓」字的反犬旁也不亮了。

  「他認識趙小雨。」

  老孫把證物袋收進鐵皮箱子裡,「他知道這個名字,你說『趙小雨』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換了一次交扣的姿勢,你說屍體找到了,他的手指停了,你說五年前,他的手指鬆開了。」

  「但他一口咬定不認識。」

  「這種人不會承認的,除非你把證據拍在他面前。」

  方硯往前走,站後巷的路面坑坑窪窪的,積著隔夜的髒水,水面上浮著一層彩色的油膜,他踩過一灘積水,油膜碎了,又慢慢合攏,走出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17號的方向。

  那是一棟四層的老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

  三樓的一個窗戶上晾著一件工裝外套,深綠色的,袖子在風裡輕輕晃。

  那是趙小棠住的地方。

  下午四點,趙小棠走進「夜貓」的時候,錢坤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紅色的燈照在他身上,把他投在酒柜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到吧檯前面,把包放在腳邊。

  「老闆。」

  錢坤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先看她的臉,再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腳,然後回到她的臉上。

  「來了,把昨晚的桌子擦一下。」

  趙小棠點了點頭,轉身去拿抹布,她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蹲下來,擦桌腿上的菸灰,菸灰很厚,抹布擦過去,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跡。

  錢坤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他的手還在擦杯子,一圈一圈地擦。

  「小趙。」

  她的手停住了。

  「今天有警察來過了。」

  趙小棠蹲在那裡,沒有回頭。

  「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趙小雨的。」

  她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擦桌腿,抹布太幹了,菸灰擦不掉,她在上面哈了一口氣,用力蹭。

  「我說不認識。」

  趙小棠站起來,走向下一張桌子,經過吧檯的時候,她的目光和錢坤碰了一下。

  很短。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畫著圈,一圈,一圈,菸灰擦掉了,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紅色的燈光里,像幹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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