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隊帶人進了竹林。
我沒有跟進去,站在警戒線外面。
山風從竹林里穿過來,竹葉嘩嘩響,把裡面的聲音切成一片一片的——有人在喊「把證物箱拿過來」,有人在報編號,快門聲一下一下的,像遠處有人在釘東西。
秦嵐和老孫是下午到的。
桐安縣局沒有法醫,鄭隊向市里申請了支援。
我沒想到來的是他們。
秦嵐從警車上下來的時候,還是短髮,銀色細框眼鏡,手裡提著那個銀色的勘查箱。
老孫跟在她後面,背著鐵皮箱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看見我站在警戒線外面,點了下頭,沒說話,彎腰鑽進了警戒線。
秦嵐走到我旁邊,停下來。
「又見面了。」
「嗯。」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在這兒,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鑽進了警戒線。
我站在外面等。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竹林的影子在地上拉長了一大截,警戒線外面圍了一些村民,有老有少,伸著脖子往裡看,被派出所的人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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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只聽到幾個字——「後山」,「竹子」,「死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嵐從竹林里走出來,她已經脫了勘查服,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上,手套還沒摘,她走到我旁邊,摘下手套,一隻一隻,翻過來卷好,扔進旁邊的垃圾袋裡。
「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三天到五天前,腐敗程度較高,具體需要回去做進一步檢驗。」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我說話,又像是在自己整理思路。
「死因,機械性窒息,頸部勒痕有兩道——一道是繩子留下的,寬度和現場那根水手結繩子吻合;另一道更窄,初步判斷是細繩狀物,從走向來看,是從身後發力。」
和我在鏡頭裡看到的一樣。
「死者身上沒有身份證明,夾克口袋是空的,褲子口袋也是空的,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能指向身份的東西。」
秦嵐把手套扔進垃圾袋,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擦手,「但他指甲縫裡嵌著的東西,老孫看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船用防鏽漆,遠洋貨輪上用的那種。」
山風又吹過來,竹葉嘩嘩響。
老孫從警戒線里鑽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證物袋,袋子裡面裝著幾片細小的碎片,深色的,在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光,他走到我面前,把證物袋舉到光線下。
「這種漆,我見過。」他說。
「三十年前我剛乾痕檢的時候,陵港港務局出過一個案子,一艘貨輪上的防鏽漆和這個一模一樣。
那時候的遠洋貨輪,船體吃水線以下刷的都是這種漆,配方和現在的不一樣,裡面加了一種防海洋生物附著的成分,漆膜幹了之後發脆,碰到硬物會碎成小片。」
他把證物袋放下來。
「這個人,要麼是海員,要麼是在船上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海員,遠洋貨輪,水手結。
「一個海員,為什麼死在桐安縣?」我問。
老孫沒有回答,他把證物袋收進鐵皮箱子裡,卡扣按下去,咔嗒一聲。
「問得好。」他說。
秦嵐靠在警車門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她看著竹林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勒痕有兩道,第一道是細繩,從身後發力,是趁他不備勒上去的,這一道沒有致命——他在被勒住之後掙扎過,細繩在他頸部留下了摩擦傷,但繩子可能斷了,或者兇手鬆了手。」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
「第二道是粗繩,水手結,兇手在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後,用水手結把他勒死了,那個結打得很專業,每一圈的間距幾乎相等,繩頭長度也對稱,不是臨時學的,是打了很多年的人才能打出來的。」
她停了一下。
「兇手也是海員。」
竹林里傳來鄭隊喊話的聲音,警戒線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晃著,圍觀的村民漸漸散了,只剩下幾個老人還站在遠處,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秦嵐直起身,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脫下來搭在手臂上。
「死者身份確認之後,很多事就清楚了。」
她說完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腳下顯得很悶,老孫把鐵皮箱子放進後備箱,墊好舊毛巾,四個角塞嚴實了,也上了車。
鄭隊從竹林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他看見我還站在警戒線外面,走過來。
「方硯說你運氣不好。」他說,「我沒見過運氣這麼不好的。」
「您是第二個這麼說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把對講機別回腰間。
「死者指甲縫裡的漆片,老孫帶回去化驗了,航海日誌——你在竹林里發現的那本——也一起送回去了。」他看著我,「你怎麼知道石頭底下有東西?」
「猜的,那片落葉被人翻動過,痕跡很明顯。」
鄭隊看了我兩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身往竹林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住李嬸那兒?」
「李奶奶?」
「嗯,她是我姑婆。」他把對講機從腰間拿下來,換了個頻道,裡面傳來一陣電流聲,「她一個人住了好多年了,院子裡的柿子,每年都曬,曬好了給村里人分,沒人吃。」
我沒有接話。
「她說什麼了沒?」
「她說山裡有東西,看不得。」
鄭隊沉默了一會兒,竹林里的風穿過他身後的竹子,竹葉嘩嘩響。
「她沒說錯。」
他鑽進了警戒線。
傍晚,我回到農家院,李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篩子裡的柿子片已經被她翻了好幾遍,邊緣開始捲起來,顏色從青黃變成了深黃,她面前多了一個人——方硯。
他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喝,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上,皮鞋上沾著泥,是從竹林那邊直接過來的,看見我進來,他把水杯放在旁邊。
「航海日誌,老孫帶回去做字跡鑑定了,第一頁的署名——宋遠橋,海豐號大副。」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是一張船員的證件照,照片上的人三十多歲,方臉,眉毛很濃,嘴角微微往下抿,像不太愛笑的人,穿著深藍色的海員制服,左胸口印著海豐號的標誌。
「八年前,海豐號在東南亞海域失蹤,船上二十一人,全部下落不明,宋遠橋是其中之一。」
「二十一個人。」
「對,貨輪失蹤之後,家屬鬧了很久,但一直沒有線索,船上的貨值兩千萬,走私的,船主報了失蹤,保險公司賠了一筆,事情就壓下去了。」
「宋遠橋沒有死,他一直在桐安縣。」
「隱姓埋名,活了八年。」
方硯把照片收回去,周奶奶在旁邊翻著柿子片,手指很輕,一片一片翻著,把曬得半乾的翻到上面,剛切的留在底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山風把柿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一片青柿子從枝頭落下來,滾到李奶奶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放在樹根底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橙色光團拾取已完成】
【拾取時間:14:07】
【獎勵金額:18000元】
【到帳】
一萬八,橙色是一萬八。
方硯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鄭隊說李奶奶是他姑婆。」
「嗯。」
「她說山裡有東西,看不得,沒說錯。」他把水杯端起來,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放在門檻上,「航海日誌最後一頁那串坐標,小楊連夜在做比對,有結果了我告訴你。」
他走了。
背影在土路盡頭越來越小,拐過一個彎,被雜草吞掉了。
李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篩子裡的柿子片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
山風吹過來,柿子樹的葉子嘩嘩響,她把一片曬得半乾的柿子翻過來,輕輕按了按,讓它貼緊篩子底。
我蹲在她旁邊,幫她翻柿子。
柿子片很薄,曬過之後邊緣捲起來,顏色從青黃變成深黃,摸上去有一點韌,她翻柿子的手勢很輕,像是在摸什麼怕碰壞的東西。
翻完最後一片,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個警察是你朋友?」
「算是。」
她沒有再問,把篩子端起來,走進廚房,灶台上的鋁鍋還冒著熱氣,她把篩子放在灶台旁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山風從門口灌進來,把灶膛里的灰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晚上,我坐在房間的床上,打開手機,直播後台的私信又漲了,灰色頭像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宋遠橋,海豐號大副,八年前失蹤。」
我盯著這行字,他比警方還快,我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柿子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遠處竹林的方向傳來幾聲鳥叫,尖尖的,像在叫什麼人,李奶奶說山裡有東西,看不得。
宋遠橋在那片竹林里躺了五天,或者更久。
脖子上繫著水手結,指甲縫裡嵌著遠洋貨輪的防鏽漆,一個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的人,最後死在離海最遠的地方。
手機又震了,方硯的消息。
「坐標比對結果出來了,石坪縣,距桐安三百公里,一座荒山,小楊調了衛星圖,那座山八年前有過動土的痕跡。」
我回了一個字:「好。」
「明天我去石坪縣,你去不去?」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上面。
「去。」
窗外,竹林里的鳥又叫了一聲,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