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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具屍骨

2026-09-21 23:48:30 作者: 九點日出

  去石坪縣的路比來桐安縣更難走。

  大巴只能到縣城,從縣城往那座荒山去,連班車都沒有。

  方硯在石坪縣客運站門口等我,旁邊停著一輛從當地派出所借來的越野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他靠在車門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紙杯外面套著隔熱套,杯身被捏得有點變形。

  看見我背著包走出來,他把咖啡換到左手,右手拉開車門。

  「兩個小時,全是山路。」

  我坐進副駕駛。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后座放著老孫的鐵皮箱子和秦嵐的勘查箱。

  腦子裡響起一聲提示音。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紫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300公里】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71小時59分】

  我坐直了,紅色是屍體,橙色是屍塊,藍色是證據,綠色是線索,紫色是什麼,系統沒有直接告訴過我,但上次在陵港橋洞底下,兩個被塞進行李箱的人,系統給的是紫色,兩具屍體,紫色。

  三百公里,石坪縣方向。

  我打開手機地圖,輸入距離和方位,光標落在一座沒有名字的荒山上。

  放大,再放大,衛星圖上一片模糊的綠色,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我記得方硯說的話——小楊調了八年前的衛星圖,那座山有過動土的痕跡。

  二十個人,海豐號上失蹤的二十名船員。

  系統說的紫色光團,是那二十具屍骨。

  方硯發動車子,越野車突突突地駛出縣城。

  一開始還有水泥路,兩邊是農田和村莊,有小孩在路邊追著跑,狗跟在後面叫。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農田變成了山坡,村莊變成了偶爾閃過的一兩間土坯房。

  再往後,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雜草越來越高,幾乎要合攏到車頂上。

  陽光從雜草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

  方硯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繞過路面上一塊凸起的石頭。

  「小楊調了八年前的衛星圖,這座山當時有過動土的痕跡,面積不小,但那時候石坪縣還沒建衛星監測站,沒人發現。」他停了一下。

  

  「海豐號失蹤之後,船主報了案,但定性是海難,家屬鬧了一陣,後來保險公司賠了錢,事情就壓下去了,沒有人想過,船上的人可能不在海里。」

  「而是在山裡。」

  方硯沒有接話。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輪胎碾過碎石,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導航提示目的地還有十五公里。

  荒山沒有名字。

  方硯把車停在山腳下,我們步行往上走。

  山不高,但很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邊緣鋒利,擦過褲腿的時候留下一道一道淺白色的劃痕。

  老孫走在最前面,背著鐵皮箱子,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秦嵐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勘查箱。

  鄭隊帶著兩個桐安縣局的年輕刑警走在最後面,其中一個扛著鐵鍬,另一個拿著警戒線。

  方硯走在山腰的位置停下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坐標,然後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一面山坡。

  山坡上長滿了野草,但有一片區域的草和周圍不一樣——周圍的草是深綠色的,這一片是淺綠色,而且比周圍的矮一截。

  方硯蹲下來,用手扒開草叢,草根下面的土是松的,和周圍板結的硬土不一樣。

  「就是這裡。」

  老孫把鐵皮箱子放下來,打開,從裡面取出鏟子,他沒有立刻挖,先蹲在那片淺綠色的草叢旁邊,用手扒開表層的土,捏了一小撮,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湊近聞了聞,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鏟子插進土裡。

  挖了大概半小時,鏟子碰到硬物的聲音變了——不是切過泥土的悶響,是金屬磕在硬物上的脆響,老孫把鏟子放下,用手扒開浮土。

  土裡露出一截骨頭。

  不是動物的。


  是人的。

  老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扒。

  骨頭一截一截露出來——脛骨,股骨,骨盆,肋骨。

  然後是一個顱骨,面朝下埋在土裡,後腦勺上有一個圓形的孔洞,邊緣整齊。

  槍傷。

  秦嵐蹲下來,用手鏟輕輕撥開顱骨周圍的泥土,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清理一件很薄的瓷器。

  顱骨完全露出來之後,她沒有立刻動,先看了一會兒那個彈孔的位置。

  「處決式槍殺,彈孔在顱骨後側,從下往上,近距離射擊。」她用手鏟指了指彈孔周圍的放射狀裂紋,「槍口幾乎貼著皮膚,子彈從這裡穿進去,從前面穿出來。」

  方硯蹲在旁邊,「一個人?」

  秦嵐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往旁邊走了幾步,蹲下來繼續扒土。

  第二個顱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彈孔,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她站起來,把手鏟放在旁邊。

  「不止一個。」

  鄭隊帶來的那兩個年輕刑警開始往旁邊挖。

  警戒線拉起來了,黃色的塑料布條在山風裡獵獵作響,鐵鍬入土的聲音此起彼伏,一下一下的,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挖出來的屍骨越來越多。

  五具,十具,十五具,每一具的姿勢都差不多——面朝下,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顱骨後側有彈孔。

  秦嵐蹲在坑邊,把每一具屍骨的位置、姿勢、彈孔方向都記錄下來,她的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和鐵鍬入土的聲音混在一起。

  老孫在一個顱骨旁邊發現了一枚彈殼,他用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彈殼已經鏽了,但底部的編號還能辨認。

  「七點六二毫米。制式手槍彈。」

  方硯接過證物袋。「軍用?」

  「不是,民用,但做了改裝,彈殼底部的編號被磨掉了一半。」老孫把彈殼裝進證物袋,「磨編號的手法很業餘,是用銼刀手工磨的,不是專業軍火販子,是普通人自己改的。」

  十八具,十九具,二十具。

  二十個人,被反綁著跪在山坡上,後腦中槍,處決式槍殺,然後被推進同一個坑裡,蓋上一層土。

  八年,野草長了又枯,枯了又長。

  方硯站在坑邊,很久沒說話。

  山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下擺吹得一下一下掀起來,鄭隊蹲在坑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有點。

  秦嵐把記錄本合上,筆夾在封面上,裝進口袋裡。

  「二十人,全是男性,年齡跨度從二十歲到五十歲左右,顱骨後側槍傷,處決式,手腕有捆綁痕跡,繩索已經腐爛了,但腕骨上有摩擦留下的壓痕。」她停了一下,「沒有宋遠橋。」

  方硯轉過頭看著她。

  「宋遠橋不在裡面,他的屍骨在桐安縣青竹村的竹林里,頸部有水手結,指甲縫裡有船用防鏽漆,這二十個人是海豐號的船員,但宋遠橋不在其中。」

  「他活下來了。」

  「對,他和另外一些人——兇手——活下來了,他們把二十名船員處決,埋在這裡,然後各自逃散,八年裡隱姓埋名。」秦嵐看著坑底那二十具顱骨。

  「宋遠橋最近出現在桐安縣,是來見當年的同夥,分贓不均,或者他威脅要舉報,然後被滅口。」

  老孫從坑邊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他捶了捶後腰,看著坑底,「二十個人,處決式,這不是一個人幹的,綁二十個人,開槍殺二十個人,挖坑埋二十個人……一個人做不到,至少三到四個人,有組織,有分工。」

  「海豐號上的船員,有一部分參與了劫持,另一部分被滅口。」方硯蹲下來,從證物袋裡取出那枚彈殼,「宋遠橋是參與者之一,另外還有幾個,他們拿了貨,殺了人,跑了。」

  方硯站起來,把彈殼放回證物袋。

  「查海豐號的船員名單,二十一個人全部在冊,比對這二十具屍骨的DNA,剩下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

  秦嵐把勘查箱的蓋子合上,「名單上的人,八年了,有的可能已經死了,有的改名換姓,有的藏在任何地方。」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但宋遠橋在桐安縣藏了八年,說明其他人也可能選擇偏僻的地方隱姓埋名,山區,漁村,邊境——越偏越可能。」


  方硯撥通小楊的電話,「海豐號船員名單,二十一人,把宋遠橋之外所有人的戶籍信息調出來,查他們八年前失蹤後的動向,有沒有人改名換姓,有沒有人在偏僻地區出現過。」

  小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混著鍵盤聲,「已經在調了,方隊,有一個人的戶籍八年前在桐安縣出現過。」

  「誰?」

  「劉滿倉,海豐號輪機長,失蹤時四十二歲,八年前,他在桐安縣用身份證登記過一間出租屋,住址是桐安縣城關鎮,住了大概半年,然後就再也沒有使用過身份證的記錄。」

  劉滿倉,桐安縣城關鎮。

  鄭隊從坑邊站起來,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別在耳朵上,「城關鎮我知道,我帶人去。」

  方硯點了點頭。

  鄭隊帶著那兩個年輕刑警往山下走,背影很快被野草吞掉了,老孫把鐵鍬收起來,靠在坑邊。

  「輪機長,劉滿倉,宋遠橋是大副,船上兩個高級船員都參與了,船長呢?」

  方硯撥通小楊的電話,「海豐號船長是誰?」

  鍵盤聲又響了幾秒,「船長叫趙德柱,失蹤時五十歲,八年前貨輪失蹤後,家屬報過案,但後來撤案了,撤案原因寫的是『已確認死亡』。」

  小楊的聲音壓低了,「但趙德柱的身份證,三年前在邊境用過一次,買過一張火車票,從邊境小城到昆明,之後再沒有任何記錄。」

  趙德柱,活著,三年前在邊境。

  「還有一個人。」小楊的聲音繼續從聽筒里傳出來,「宋遠橋,劉滿倉,趙德柱,還有一個叫王海的,海豐號水手長,失蹤時四十七歲,這四個人的戶籍都沒有死亡註銷記錄。」

  四個人。

  大副,輪機長,船長,水手長。

  秦嵐把勘查箱的蓋子扣上,發出咔嗒一聲,「四個人,殺了二十個人,分贓,跑了,八年裡,宋遠橋被同夥滅口,劉滿倉可能還藏在桐安縣,趙德柱在邊境出現過,王海下落不明。」

  山風從坑底卷上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

  方硯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打火機在另一隻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

  我看著坑底那二十具顱骨,它們面朝下埋了八年,後腦勺上的彈孔整齊劃一。

  四個人,為了兩千萬的走私貨,殺了二十個人。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紫色光團拾取已完成】

  【拾取時間:10:41】

  【獎勵金額:60000元】

  【到帳】

  紫色是六萬,紅色是三萬,橙色是一萬八,藍色是兩千,綠色是五百。

  六萬,二十個人。

  方硯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放回煙盒裡。

  「劉滿倉在桐安縣住過半年,他選這個地方不是偶然,這裡偏,離海最遠,沒有人會想到海豐號的輪機長藏在山區里,宋遠橋來找他,或者他去找宋遠橋,兩個人見了面,然後宋遠橋死了。」

  「劉滿倉還在桐安縣?」

  「可能,他用了半年身份證,然後突然不用了,說明他發現了更安全的方式——不用身份證,不租房,不留下任何痕跡,他在這個地方待了八年,比任何人都熟悉怎麼藏。」

  方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找到他,他一定還在桐安縣。」

  山下傳來鄭隊喊話的聲音,被風吹散了,只聽到幾個字——「城關鎮」,「老劉」,野草在風裡起伏著,像一片綠色的海。

  那二十個人面朝下埋了八年,看不見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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